第82章 磁海拾遗：希望与失落的初检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汁瓶被打翻，浓稠地覆盖了江城。陆扬小屋内的灯泡，像一颗孤独的星，散发着昏黄却温暖的光。他将那三样“零成本”的宝贝——一小瓶酒精、几块柔软的旧棉毛衫布，以及一叠厚厚的废纸——郑重地摆在吱呀作响的旧书桌上，仿佛举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启智，看看咱们的战利品！”陆扬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却难掩兴奋，他拍了拍口袋里那依旧鼓囊囊的九角三分钱，“分文未动，全靠一张嘴和两条腿！这感觉，可比前世签几百万合同都踏实！”

“物资筹措效率超出预期百分之二十三点七。根据计划，下一步，对初步筛选出的目标磁带进行清洁与初步修复作业。”启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仿佛陆扬的这点小得意在它庞大的数据库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陆扬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边那个硬纸板箱。那里，静静躺着他“第一桶金”的全部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搬到书桌旁，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旧磁带，而是一碰即碎的琉璃珍宝。

“优先处理的‘三巨头’，邓丽君、张蔷，还有《跟我学》英语教学带，对吧？”陆扬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将那些承载着一个时代记忆的塑料小盒子一一取出，在桌面上排开。昏黄的灯光下，这些磁带的外壳大多布满灰尘，标签也已泛黄卷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时光的陈旧气息。

“根据198X年江城青年文化消费数据及信息稀缺性分析，邓丽君的抒情歌曲与张蔷的迪斯科舞曲具有最广泛的受众基础，能迅速吸引眼球。而《跟我学》系列英语教学磁带，则因高考指挥棒及社会对知识的普遍渴求，具备持续性需求与较高价值锚定。”启智确认道。

陆扬拿起一块裁剪好的旧棉毛衫布，在指尖蘸了极少量的酒精，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开始擦拭第一盘邓丽君的《甜蜜蜜》磁带外壳。他的动作极尽轻柔，生怕一不小心就损坏了这脆弱的“古董”。

“启智，这种塑料外壳上的顽固污渍，酒精的用量有没有精确控制？会不会腐蚀塑料？”他一边擦，一边低声询问。五十岁的灵魂让他深知细节决定成败，尤其是在这种“零容错”的起步阶段。

“医用酒精（75%乙醇）对聚苯乙烯或聚丙烯等常见磁带外壳材料的短时接触腐蚀性极低。建议以微湿状态擦拭，避免液体渗入内部机械结构。对于标签纸张部分，需避免直接接触酒精，以防字迹模糊或纸张破损。”启智给出了专业的指导。

陆扬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加细致。他甚至找来一根母亲纳鞋底用的粗针，用布包着针尖，小心翼翼地剔除磁带外壳缝隙里积存的陈年污垢。每一盘磁带，他都像对待一件艺术品般精心打理。

“有些磁带的转轴孔里似乎也有不少灰尘，这会影响播放吧？”陆扬举起一盘张蔷的《爱你在心口难开》，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是的。转轴孔积尘可能导致磁带在录音机内运转不畅，产生抖晃或卡带现象，严重影响音质。可使用干燥软布或棉签小心清理。”

陆扬依言操作，很快，十几盘“三巨头”磁带的外壳就被他擦拭得焕然一新，虽然依旧难掩岁月的痕迹，但至少恢复了它们应有的几分洁净。

“外表光鲜了，但真正的考验还在里面。”陆扬看着这些“整容”后的磁带，心情并未完全放松，“这些磁带条，有的看上去似乎有点点白霜一样的东西，不会是发霉了吧？”

启智沉默片刻，似乎在进行更深层次的分析：“根据视觉特征初步判断，部分磁带条表面可能存在早期霉菌菌丝。霉菌会分泌有机酸，腐蚀磁粉层，导致音质下降甚至无法播放。此类磁带的修复价值需谨慎评估。”

陆扬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这些旧磁带最大的敌人就是潮湿和霉变。如果磁带条本身出了问题，那外壳弄得再干净也是白搭。

“那……那怎么办？有没有补救的办法？”他急切地问道。

“对于轻微早期霉斑，在确保环境干燥的前提下，可尝试用高度纯净的无水乙醇配合极柔软的无绒布（如镜头布，目前你没有）极轻柔地顺着磁带走向擦拭。但此操作风险极高，极易造成磁粉脱落或磁带变形。不建议在缺乏专业工具和经验的情况下尝试。当前阶段，应优先进行播放测试，以确定其实际可用性。”

陆扬听得手心冒汗，他可不敢拿这些宝贝冒险。“好吧，那就先验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在小屋里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蒙着一层薄灰的布罩子上。他走过去，掀开布罩，露出一台老旧的燕舞牌单卡录音机。这还是他父亲在他上初中时，为了让他学英语，托了不少关系才买到的，后来家里有了电视，这台录音机便渐渐被冷落，最后彻底成了摆设。

“启智，这老伙计……还能用吗？”陆扬轻轻抚摸着录音机冰凉的金属面板，心中有些忐忑。这可是他目前唯一的播放设备。

“根据记录，该型号录音机若长期未使用，常见的故障点包括：橡胶传动带老化、断裂或变形导致转速不稳；磁头积尘或氧化导致音质模糊、声道缺失；电机润滑失效导致卡顿或不转。建议先进行初步检查和清洁。”

陆行深吸一口气，按照启智的提示，打开了录音机的磁带仓。他用之前剩下的干净布块，小心地擦拭着积满灰尘的压带轮和磁头。幸运的是，他按下播放键，电机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主导轴也在缓慢而稳定地转动。

“好像……还有口气！”陆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郑重地拿起那盘擦拭干净的《甜蜜蜜》，小心翼翼地放入磁带仓，然后轻轻按下播放键。

“咔哒。”

录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噪音，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陆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五十岁的灵魂也无法抑制此刻的紧张。

几秒钟后，一阵熟悉的、略带沙哑但依旧甜美的歌声，伴随着轻微的“咝咝”声，从录音机的喇叭里飘了出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哈哈哈！成了！它响了！启智，听见没？邓丽君！原装的邓丽君！”陆扬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这歌声对他而言，不啻于天籁！那熟悉的旋律，瞬间将他拉回了那个纯真又躁动的年代。

“初步音频分析：高频部分存在约15%的衰减，背景底噪约增加8分贝，符合长期存放磁带的正常老化现象。但歌曲主体清晰可辨，旋律连贯，无明显变调或卡顿。可租用指数评估：8.5/10。建议租借时可适当说明其年代感。”启智冷静地给出了评估。

“8.5分！不错不错！开门红啊！”陆扬兴奋地搓了搓手，连忙将磁带取出，又换上了张蔷的《爱你在心口难开》。

强劲的迪斯科节奏响起，虽然同样带着些许岁月的杂音，但那股火辣的热情依旧扑面而来，让陆扬忍不住想跟着晃动身体。

“这盘呢？这盘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音频特征与前一盘类似。可租用指数：8.2/10。此类快节奏舞曲对音质瑕疵的容忍度略低于抒情歌曲。”

“也行！能听就行！”陆扬信心大增，接连测试了几盘邓丽君和张蔷的磁带，结果大多都还算差强人意，虽然音质无法与后世的数字音乐相比，但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绝对算得上是精神食粮了。每一声熟悉的歌声，都让陆扬心中的希望之火燃烧得更旺一些。

然而，好运气似乎并不能一直持续。当他拿起一盘《跟我学》第二册的磁带，放入录音机时，喇叭里传来的却是一阵含混不清、如同隔着几层棉被的“呜呜”声，间或夹杂着刺耳的摩擦音。

“我靠！什么鬼东西！”陆扬脸色一变，赶紧按下停止键，弹出磁带。他仔细一看，这盘磁带的磁带条边缘似乎有些卷曲和不平整。

“启智，这盘是怎么回事？”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磁带A面出现磁粉层严重脱落及物理变形。原因可能是先前使用不当或保存环境极端潮湿导致。已无法通过常规手段修复。可租用指数：0/10。”启智的宣判冰冷而无情。

陆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刚刚还火热的心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他不死心地将磁带翻到B面，结果依旧惨不忍睹。

“妈的！这可是《跟我学》啊！就这么废了？”他懊恼地捶了一下桌子。这套教材在当时可是抢手货，如果能租出去，绝对受欢迎。

接下来的验带过程，就如同坐过山车一般，充满了惊喜与失落的交替。有的磁带音质尚可，清晰地播放出熟悉的旋律或对话，让陆扬重拾笑容；有的则要么是噪音大得无法入耳，要么是磁带绞缠、断裂，只能无奈地被归入“废品”行列。

一盘罗大佑的《童年》因为受潮，声音变得如同在水下一般沉闷；另一盘《跟我学》因为长时间被压在箱底，磁带条粘连在了一起，稍一用力便撕裂开来。

“完了，这盘也完了……”每当一盘磁带被宣判“死刑”，陆扬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亲手将那些彻底报废的磁带从“待验区”挪到“废品区”，那感觉，像是亲手埋葬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希望。

启智则忠实地记录着每一盘磁带的状况：“《潮——来自台湾的歌声》合辑，B面部分音轨串扰严重，可租用指数：3.5/10，建议作为添头或极低价处理。”

“《霹雳舞教学》磁带，音频信号微弱，疑似磁头严重磨损或消磁。可租用指数：1/10，基本无商业价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当最后一盘筛选出来的磁带测试完毕，陆扬长长地吁了口气，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混合着疲惫、欣慰与挥之不去的遗憾。

书桌上，泾渭分明地出现了两个小小的磁带堆。一堆是经过检验，勉强或较好能够播放的“幸存者”，大约有七八盘；另一堆则是彻底“阵亡”的“烈士”，也有四五盘之多。

“妈的，折损率不低啊……”陆扬看着那堆“烈士”，忍不住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本来以为能有个十几盘精兵，结果能打的也就这么多了。”他拿起一盘音质尚可的《邓丽君十五周年》，轻轻擦拭着，仿佛在安慰一个劫后余生的伙伴。

“初步筛选与检验结果统计：”启智的声音适时响起，“共检验目标磁带15盘。其中，A级（高租用价值，音质较好或内容稀缺）4盘；B级（中等租用价值，音质有瑕疵但可接受，或内容一般）3盘；C级（低租用价值，音质差，仅适合特定低要求用户或捆绑处理）2盘；D级（无商业价值，彻底损坏）6盘。”

“也就是说，真正能拿得出手，有信心租出去的，也就七盘，算上那两盘凑数的，勉强九盘。”陆扬苦笑了一下，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残酷一些，但也并非完全无法接受。毕竟，这些都是无本买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一股夹杂着夏夜燥热与植物清香的微风吹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那九角三分钱，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分文未动。但这一个晚上的忙碌，却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役。

“虽然出师不利，折损了近半兵马，”陆扬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磁带，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但好歹，我们有了第一批可以战斗的‘士兵’。启智，有了这些，咱们的‘磁带租赁计划’，总算是有了点眉目了。”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让这些“士兵”真正走上“战场”，发挥它们的价值，才是更大的考验。但此刻，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磁带，他的心中，已然燃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苗，虽微弱，却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