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昭公十三年八月举行的平丘盟会上,邾庄公、莒著丘公纷纷拜见晋昭公,控诉鲁国经常袭扰两国边境,邾、莒都快要被鲁国灭亡了!两国之所以不能及时向晋国缴纳贡赋,都是由于鲁国大肆劫掠造成的。其实这两个小国的国君说得有些夸张了,鲁国曾在昭公元年和昭公十年两次伐莒,但近十来年也没有攻打国邾国,他们这是在向晋君进谗言,希望晋国给鲁国一个教训。出现这种情况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晋国的权势公卿,对鲁国索要各种财货,但鲁国的财力也是有限,无法全部满足,也不得不通过讨伐莒国抢夺占有一些。晋国各位公卿在国君面前也不替鲁国说句公道话,反而添油加醋、变本加厉,弄得晋昭公信以为真。他不仅在盟会期间不接见鲁昭公,还在诸侯正式会盟之前,命太傅叔向(羊舌肸)来到鲁昭公居住的馆驿传话说:“诸侯将在八月七日举行会盟,寡君知道不能事奉贵君,请贵君不必劳驾参与会盟。”这就等于直接将鲁国挡在了盟会之外。
鲁卿子服惠伯赶紧说:“贵君听信了蛮夷之国的谗言,要与兄弟之国绝交,抛弃周公的后代,也只能听凭贵君了,寡君闻命。”
羊舌肸说:“寡君有军车四千乘,即使不按常理办事,也足够可畏了。何况还是遵循常理行事呢?谁又能阻挡?牛虽瘦,压在小猪身上,还怕它不会死吗?贵国南蒯、公子慭之乱,岂能忘记?如果以晋军之众,率领诸侯联盟的军队,利用鲁国周边小国邾、莒、杞、鄫对鲁国的愤怒,讨伐鲁国的罪过,难道还不能获胜吗?”
羊舌肸这通言辞,明显是仗势欺人,以大欺小,也算是从实力出发,连威胁带恐吓,吓得鲁国君臣大气都不敢出,八月七日鲁昭公也没敢去参加盟誓,只是派了执政兼司徒季平子出席,子服惠伯陪同。齐国倒是去参加了,也是被晋国这四千乘军队震慑住了。毕竟,诸侯之中,也就齐、鲁有千乘战车,而四千乘战车的规模,就是齐、鲁军队综合的两倍,大约将近十万人,简直无人能挡,这架势就是去跟楚国一战,也是有很大胜算的。
面对咄咄逼人的晋国,郑国执政子产则表现出了无所畏惧的气概。他在盟誓当天,据理力争向晋国缴纳贡赋的轻重和次序,大概意思是说,郑国是伯爵、男爵档次的诸侯国,却要向晋国缴纳相当于公爵、侯爵档次的贡赋,已经是承担不起了。诸侯应当从事于友好、息戈止战,晋国如果这么强征暴敛,郑国就将要亡国了。晋、郑两国的争论,从中午一直进行到黄昏,晋国无奈,为了不耽误盟誓,只好答应了郑国的请求。
盟誓结束之后,郑卿游吉有些责怪地对子产说:“在盟会之上,当众让晋国下不了台,不怕晋国事后讨伐郑国吗?”子产轻蔑地笑笑:“晋国政事出自多家卿族之门,诸族各怀异谋,苟且偷安尚来不及,哪有功夫讨伐郑国?咱们郑国自己要不力争,就会受到欺凌,还算什么诸侯国家?”
晋国在盟誓之后,大军准备回国。晋昭公听从了正卿韩宣子、太傅羊舌肸的建议,鲁国国君没有参加盟誓,但其执政季平子还是来了,于是决定扣押季孙意如(季平子)。晋国君臣是洞悉鲁国内政弊端的,他们认为,鲁国欺负临近小国,都是三桓之首季氏所为,鲁侯对政事没有话语权,既然你季氏敢送上门来,那就应该予以惩戒,晋军用帷幕将季平子围在中间,派戎狄之人看守。鲁卿子服惠伯派职掌宣令的司铎射怀揣丝锦,捧着盛有冰水的壶,从帷幕之下匍匐进入帐内,守卫的狄人发现了他,司铎射赶紧从怀中拿出丝锦送给守卫,说自己是执政大人的仆从,来给大人送些冰水,狄人最是喜爱中原丝锦,收下后就让司铎射进去了。季平子看到司铎射来看他,就让他告诉子服惠伯,想办法联系晋军阅兵司马羊舌鲋,也许能够救自己出去。
子服惠伯跟随季平子去了晋国,他带上了大批财货,要在晋国各族公卿之间活动,想法设法搭救季平子。子服惠伯先去找了羊舌鲋,给贪财的他送上了大量金玉宝器,请他想办法搭救季文子。羊舌鲋见到这么多的财货,当场答应,他对子服惠伯说:“多年以前,鲋得罪了晋君,投奔了鲁国,当时如果没有鲁国执政季武子的关照,鲋也不会有今天。如今老大人已逝,鲋怎敢对老大人之后见死不救?”送走了子服惠伯后,羊舌鲋马上跑到兄长羊舌肸的府上,说兄长身为太傅,应该知道晋国不应因为偏远的邾、莒小国的谗言而扣押兄弟之国鲁国的执政上卿,鲁国乃周公之后,与周王室关系亲近,晋国要保持霸主地位,如果这样对待中原同姓诸侯,那么其他诸侯可就更离心离德了;况且当年范宣子迫害羊舌氏家族,杀了羊舌虎、囚禁了您和羊舌赤,小弟投奔鲁国避难,如果没有季氏的照顾和帮助,自己也不可能回国复职,咱们不可恩将仇报啊!羊舌肸知道弟弟说的话在理,于是点了点头,答应帮助解救季文子。
鲁昭公回到曲阜后,虽然自己在平丘盟会上被晋国挡在了盟誓之外,晋君又不见自己,着实有些郁闷,但一想到季氏被晋国扣押,心里又感到特别痛快,这个季孙意如被晋国扣押,总算帮他出了一口恶气!
他在朝廷之上力主要亲自去晋国搭救执政季平子,众位公卿大夫深为国君此举感动,但他们不知道,鲁昭公心中真正的盘算,是想借朝见晋国新君的机会,请求晋国不要释放季平子回国!鲁昭公这次走到黄河边上,却又被晋国派来的大夫士景伯拦住了!晋国君臣得知鲁侯要访问晋国后,首先想到的是这位鲁侯来晋国是要人的,他来朝见晋国新君只是幌子,目的是请晋国释放鲁国执政季平子返回鲁国。晋卿荀吴(中行穆子)对正卿韩宣子说:“诸侯互相朝见,是重申旧好。现在咱们晋国扣押了鲁国的执政上卿,却还要接待鲁侯来修好,这不合适。既然国君在平丘就没有接见鲁侯,那这次也不如不见。”
士景伯重申了在平丘之会上晋国的立场,请鲁昭公返回曲阜。鲁昭公又不能向士景伯说明自己的真实心思,心里直冒火。自己已经连续三次被晋国挡在黄河之外不能前往晋国,难道自己这个一国之君就这么不受待见吗?唯一的一次访问晋国,自己的言行遵礼,无可挑剔,晋国怎么就这么瞧不上自己呢!无奈之下,他只好返回了曲阜。
子服惠伯在晋国都城,除了拜访羊舌鲋,还去拜见了韩宣子、中行穆子,送上厚礼,他对中行穆子说:“鲁国事奉晋国,怎么还不如蛮夷小国?鲁国,是兄弟之国,土地广阔,晋国要求的贡赋都如数缴纳。如果因为蛮夷而放弃鲁国,让鲁国去事奉齐、楚两国,对晋国又有什么好处呢?亲近兄弟之国、赞助国土广大的国家、奖赏供给贡赋的国家、惩罚不能缴纳贡赋的国家,这是盟主之国的责任,还请大人斟酌!”中行穆子听了子服惠伯的话,觉得难以辩驳,就去禀报韩宣子说:“楚国灭亡陈、蔡,晋国不能救,而为蛮夷小国扣押兄弟之国执政上卿,对晋国何益?”二人又去找太傅羊舌肸商量,羊舌肸自然是同意释放季平子,而且已经做通了晋昭公的工作,于是三人决定释放季平子。
子服惠伯接到晋国释放季平子的通知后,执拗劲儿上来了,还坚持要晋国召集诸侯盟会公开、正式释放季平子回国。他的意思是说,我们鲁国执政就这么回国了,别的诸侯国还以为是他自己逃回去的呢。他这一闹腾,弄得韩宣子很为难。他对羊舌肸说:“能放季氏回去就不错了,他们还要为此召集诸侯?也太过分了吧!太傅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回去?”羊舌肸轻松地答道:“此事简单,交给羊舌鲋去办吧。”
羊舌鲋也愿意去当这个好人,他跑去见了季平子,感谢了季氏对自己的照顾和帮助,说这次费了好多周折,鲁卿子服惠伯也上下奔走,敝君终于答应释放您回国了。听说子服惠伯要求召集诸侯盟会正式释放您回去,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您还是趁早回国,早回去早安全,听说敝国这边已经在西河附近为您建造馆舍了,如果您不回去,恐怕就把您软禁在那里啦!季平子一听,还是走为上策!自己先跑回了鲁国,只留下子服惠伯还在与晋国辩论礼送他回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