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幼凰

阳逻与几人对峙片刻,目光尤其在特木尔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忌惮。他最终没有多言,冷哼一声,转身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巢穴阴影之中。

此刻的阳逻,不过初入道台之境,远非未来那个能在不死冥王神血争夺战中崭露头角、傲视同辈的强者。

南宫云几人目送他离去,随即收敛心神,继续在这座沉寂的巨殿中搜寻。无人察觉的是,就在阳逻身影消失的刹那,一道极淡、几乎与周遭昏暗融为一体的虚影,悄然从南宫云身上分离,如一抹没有实质的青烟,悄无声息地尾随阳逻而去。

“空的,全是空的!”阳酌愈发烦躁,一脚将殿角一座锈迹斑斑的青铜烛台踢得哐当翻滚,“定是让那小杂种抢先一步,把这里搜刮干净了!大兄,不如我们追上去,将他拿下拷问,不信他不吐出来!”

他言语间对阳逻的敌意异常鲜明,似乎曾在其手中吃过不小的亏。

提及阳逻,南宫云心中却泛起另一个念头。

阳逻是人魔混血,席应情对此心知肚明,不仅主动送他来九幽冥界历练,甚至在明知其最终可能回归阳夷神族的情况下,依然将玄天圣宗的镇教经典《纯阳无极经》传授于他。

反观云鹏,资质天纵,丝毫不逊于掌教亲传,却仅因身负一半金翅大鹏雕血脉,便被席应情以“玄天圣宗乃正道魁首,掌教弟子不可有妖族血脉”为由,拒之门外。

席应情当时还曾惋惜感叹,最终只将云鹏交给神府境的蓝山道人教导,连天宫级的师尊都未安排。

这……未免有些双标?

半魔,可以。

半妖,不行。

南宫云暗自腹诽:恐怕关键不在于血脉本身,而在于是否“公开”。云鹏的妖族血脉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武圣阁的照妖镜照出,无所遁形。席应情身为正道领袖,面子功夫必须做足。

而丁卓的魔族血脉,在其作为孤儿于玄明元界成长时,一直隐藏极深,直到他自愿深入九幽冥界才逐渐明晰。若说席应情早先全然不知其血脉奥秘,那也未免太小瞧这位玄明元界的气运之子了。

一个暴露于光天化日,所以不得不“忍痛割爱”。

一个深藏于水面之下,故而能“暗中栽培”。

牢席啊牢席,你也太求稳了。

难道太皇老祖会因为席应情收了个半魔弟子就以玄天圣宗勾结魔道为由提前动手?绝无可能。

在太皇眼中,席应情是他精心培养、用以磨砺神性、寻求突破的“磨刀石”。在席应情成长到足以与他真正一战之前,太皇只会冷眼旁观,甚至暗中“呵护”,生怕这块石头不够硬、不够利。

太皇就像一位冷酷的熬鹰人,既要把鹰熬出凶性,又不能让鹰真正挣脱掌控、反噬其主。

事实上,原著中太皇也差点玩脱——席应情的成长速度,尤其是宣无邪化身与不舍天功,都超出了他的预计。

在太皇证道成神之前,席应情甚至一度占据上风,压着他打。但也正是这前所未有的压力,最终促使太皇踏出关键一步,凭借境界的绝对优势,才将这位惊才绝艳的对手镇杀。

“够了。”特木尔平淡的声音打断了阳酌的喋喋不休,也拉回了南宫云的思绪。他微微侧首,那双金色眼瞳落在阳酌身上,并未蕴含多少怒意,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让阳酌瞬间感到呼吸一窒,冷汗悄然渗出。

“我不想卷入你们阳夷神族的内部倾轧,”特木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你也别把我这个结义兄长,当成可以利用的傻子。明白吗?”

阳酌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连忙躬身:“大兄言重了!小弟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心急寻宝,口不择言罢了。”

“没有最好。”特木尔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殿外昏暗的通道,“此地已无价值,去下一处。”

众人应声跟随。阳酌落在最后,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却不敢再发一言。

与此同时,南宫云那尊悄然分离的化身,正如影随形地跟在阳逻身后。

这尊化身乃是南宫云以“无量道境”神通中的道宫神祇,融合了在中土救治灾民时获得的纯净信仰之力,精心炼制而成的一尊护法神将。

其形宛如道人,但却赤发虬髯,半儒袍半神甲,一手执打神鞭虚影,一手握火云剑光,周身还有信仰愿力所化的红绫隐隐环绕,神威凛凛又带着香火特有的缥缈之气。

因其根植于信仰与道境,此化身有一项奇异神通:可化实为虚,极难被神识察觉,用于追踪窥探,堪称神妙。

通过灵官化身的视野,南宫云等于同时拥有了两处探索视角,效率倍增。

阳逻那边暂且未有显著发现,南宫云本体所在的队伍,却率先遭遇了变故。

穿过数重殿宇,他们踏入一处异常宽敞的巨型殿堂。殿堂中央,并非供奉或起居之所,而是一个占据了大半地面的猩红血池!池中黏稠的血液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与磅礴的生命精气。

而在血池边缘,匍匐着一头令人望之生畏的怪物。

它身高近五丈,体态修长而充满力量感,周身覆盖着暗红如凝血、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的血色羽毛。羽毛之下,隐约可见紧密排列的、类似龙蛇的青红色鳞甲。

它背生一对宽大的、密布金属质地般的羽毛、筋骨狰狞的血翼,最诡异的是,在肩胛部位,竟还伸出一对类人的手臂!只是那手臂末端并非手掌,而是覆盖鳞甲、弯曲如钩的狰狞利爪。

它的脖颈弯曲而修长,顶着一颗形似凤凰、却更加凶戾的头颅。本该是优雅的鸟喙内部,竟布满了密密麻麻、参差交错的锋利牙齿,开合间寒光森森。

此刻,这怪物正用那双利爪,抱着一具尚在滴血的魔族修士尸体,低头啃噬。碎肉与骨渣飞溅,场面原始而血腥。

在它周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十余具残破尸体,看衣着气息,皆是此番进入秘境探险的魔族,其中不乏道台境的好手。

“是魔凰幼崽!活的魔凰幼崽!”熊未先是一惊,随即狂喜涌上脸庞。

特木尔面色却无比凝重,低喝道:“小心!这些死者皆是道台境,这头魔凰绝非刚破壳的幼崽!它在此秘境中不知存活了多久,靠本能和秘境资源成长,如今实力至少堪比姿深道台修士,甚至更强!”

仿佛是为了印证特木尔的话,那正在进食的魔凰察觉到了新的闯入者。它猛地抬起头,沾满鲜血的利齿鸟喙张开,发出一声既不似凤鸣、也不像兽吼的尖锐哀嚎!

声音穿透耳膜,直抵神魂,竟让众人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颓丧、消沉的负面情绪。

“没有长辈教导,被独自封禁在这绝地不知几年……也终究堕落成只知杀戮进食的野兽了么?”阳酌嗤笑,眼中却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不愧是融合了凤凰与魔神血脉的种族,仅凭本能就能成长到如此地步……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將你炼成我的身外化身了!”

“散开,围住它!”特木尔果断下令。

众人身形立刻闪动,默契地散成一个包围圈,将血池与魔凰围在中心,气机锁定。

被包围的危机感刺激了魔凰的野兽本能。它骤然变得焦躁,仰天再次发出刺耳鸣叫。与此同时,它身后那方巨大的血池仿佛受到召唤,轰然沸腾!

哗啦——!

无数黏稠的血浆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数以万计、箭头锋锐的猩红血箭,如同被无形弓弩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四周的南宫云等人暴射而下!

这并非后天修炼的神通,而是某些顶尖强大种族,烙印在血脉深处的先天禀赋!无需刻意学习,随着成长与力量的积累,便能自然觉醒、施展。

“哼,空有力量的畜生,不通修行,终究是畜生!”阳酌面对漫天血箭,非但不惧,反而狞笑一声。他双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对门板大小的暗金巨锤,锤头刻满魔纹,此刻轰然燃起熊熊的幽蓝色魔火——正是他祭炼多年的道台法宝。

“火幕天罗!”

阳酌怒吼,双锤舞动如风车,幽蓝魔火喷涌而出,顷刻间在他身前化作一片旋转燃烧的厚重火幕。密集的血箭射入火幕,顿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腥臭的白烟弥漫,那蕴含着惊人生命精气和腐蚀力的血箭,竟被魔火生生烧灼、蒸发殆尽!

趁此间隙,阳酌脚下魔光一闪,身形如同缩地成寸,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出现在魔凰身侧,右手巨锤高举,裹挟着万钧魔火,朝着魔凰那覆盖鳞甲的侧腹狠狠砸落!

然而,魔凰的反应快得惊人。它甚至没有闪避,那条布满鳞甲与怪力的类人手臂猛地抬起,五指利爪张开,竟硬生生朝着燃烧魔火的锤头抓去!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火星与魔焰四溅。阳酌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锤,竟被魔凰单爪凌空抓住!锤头上汹涌的魔火灼烧着利爪,发出“滋滋”声响,却未能立刻破开那层坚韧的鳞甲。

魔凰吃痛,凶性彻底爆发。它那修长的脖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带着腥风,快如闪电般朝着阳酌因挥锤而暴露的左肩噬咬而去!

阳酌瞳孔一缩,左锤急忙回防,重重砸向魔凰的头颅侧面。

砰!

又是一声闷响。魔凰的头颅被打得猛然一偏,几片血羽混着火星飘落,但它噬咬的动作仅仅停滞了一瞬,利齿依旧狠狠合拢!

“呃啊——!”

阳酌发出一声痛吼,左肩处一大块血肉连同破碎的护甲,被魔凰硬生生撕扯下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怎么可能?!”远处的羽清目睹此景,花容失色,“它明明不通修行道法,仅凭肉身和本能,怎么可能硬抗道台法宝?!”

“是凰灵血!”特木尔眼中精光暴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这头魔凰,定然使用了大量、甚至可能独占了此地的凰灵血!那是为魔凰神族幼崽铸造无上根基的至宝,它凭此打下了难以想象的肉身根基,虽不通神通变化,但力大无穷,体魄强横得匪夷所思!”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喝道:“全力出手,务必生擒或镇压它!它肯定知道哪里还有凰灵血!”

随着特木尔一声令下,熊未、金牛谷、羽氏姐妹等人再不犹豫,各自祭出法宝,施展神通,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那头凶焰滔天的古老魔凰,发起了围攻。

殿堂之内,魔吼、凤唳、法宝轰鸣、气血爆裂之声,骤然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