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伪善的慈善家与后台密谈

冷库的黑暗像某种有质量的实体,压在乔煜的眼皮上。温度在骤降,他能感觉到裸露的手背皮肤开始刺痛,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他蹲在原地没动,右手还按在箱子里,指尖扣着那枚冰冷的特勤队纽扣。左边口袋里是苏婉的照片,右边是那盒印着云顶区高级糖果店logo的糖。秘书给他这些是什么意思?警告?提示?还是某种试探?

【别发呆了!】精灵的声音在脑内炸开,带着罕见的急迫,【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十度,再待下去你会失温!】

乔煜回过神,摸索着站起来。黑暗中,他只能凭借记忆判断方向——门在进来时的正后方,大约七步距离。他小心地迈出脚步,冷库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脚下滑得很。

手触到金属门板时,刺骨的寒意让乔煜缩了一下。他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电子锁面板的位置应该有应急手动开关,但他看不见。

“莲,”他对着耳麦低声呼叫,“我困在冷库了,门被锁死。”

没有回应。耳麦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冷库的金属结构和低温屏蔽了信号。

乔煜咬咬牙,将手掌贴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回溯需要视觉参照,但现在一片漆黑。他只能估算时间——从门锁上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一分钟?

那就回溯两分钟。

异能发动时,脑内的刺痛比以往更剧烈。黑暗中,时间倒流的感知变得模糊,他像是沉入一片粘稠的、没有方向的墨海。但能感觉到,冷气在回撤,身体接触门板的触感在变化,然后——

“嘀”一声,是电子锁解开的声音,虽然轻微,但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乔煜抓住这个瞬间,猛地推门!

冷库门滑开一条缝,宴会厅温暖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涌进来。他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急促喘息。冷热交替让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里的照片和糖果盒已经被体温捂得微热。

“你去哪儿了?”

莲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端着一个空托盘站在备餐间门口,眉头紧锁,眼神在他湿透的制服肩头和苍白的脸上扫过。

“冷库。”乔煜把东西塞进西装内袋,“秘书给的‘礼物’。”

“他发现了?”

“不确定。”乔煜整理了一下领结,尽量让表情自然,“如果是发现,不该只把我锁在冷库里。更像是……测试。”

测试他会不会用异能脱困。测试他值不值得周衡花心思。

莲沉默了两秒:“先回岗位。离晚宴结束还有一个小时,别引起怀疑。”

两人回到宴会厅西侧。周衡的演讲已经结束,此刻他正被一群宾客围着,温文尔雅地回答着各种问题。乔煜一边补充酒水,一边用余光观察那个男人。

距离拉近到五米时,他感觉到了。

一种异常的能量波动,从周衡身上散发出来。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防御性的,更像是一种……持续性的、温和的共鸣。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在低频运转,和周遭的环境能量微妙地不同频。

乔煜的时空回溯异能对这种差异格外敏感。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位置,想要更清晰地感知,但周衡突然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恰好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乔煜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周衡的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但乔煜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背后有某种东西在审视他——不是看一个侍应生,而是看一件物品,一件有价值的、需要评估的物品。

然后周衡笑了。他对乔煜点了点头,像是感谢服务,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和宾客交谈。

“他看你了。”莲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她正在不远处为一位女士斟酒,“三秒。”

“我知道。”乔煜低声道,“他身上有东西……某种异能装置。”

【屏蔽器。】精灵突然开口,语气肯定,【而且是高阶定制版。能模拟普通人的能量场,掩盖他真实的异能波动。你感知到的异常,是屏蔽器的边缘效应。】

记忆操控异能者需要屏蔽器?为了什么?乔煜想起小兰说的“周先生母亲得了怪病”,想起苏婉那张温柔笑着的照片。如果周衡复活母亲的执念是真的,那他隐藏自己的能力,或许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晚宴进行到八点半,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周衡在秘书陪同下开始绕场,和一些重点宾客单独交谈。乔煜和莲默契地保持距离跟随,清理他们经过的桌面,拾取空杯。

机会出现在八点四十五分。

周衡和一位白发老者走向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区,那里有几张沙发,用半透明的屏风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秘书没有跟进去,而是守在屏风入口处,低头查看电子记事板。

乔煜和莲对视一眼。莲端起一个装满空杯的托盘,走向休息区另一侧的回收点。经过秘书身边时,她“不小心”脚下一滑,托盘脱手——

空杯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虽然没碎,但动静足以让秘书和周围几个宾客转头看来。

“抱歉!”莲迅速蹲下身收拾,动作有些笨拙——她故意演得像个新手。

秘书皱了皱眉,朝她走去:“小心点,这些杯子很贵。”

就在这一刻,乔煜动了。他借着屏风的遮挡,迅速闪到休息区背面。那里有一道装饰性的镂空木墙,透过缝隙能看见沙发区,声音也能隐约传来。

周衡和老者坐在对角线的位置。老者正在说话:“……所以‘记忆之光’计划第二阶段的资金,我们基金会可以再追加两百万。但周先生,我有个疑问。”

“请讲。”周衡的声音很温和。

“尘落区的病例资料我看了,症状都很相似——短期记忆丧失,伴随轻微的认知扭曲。这不像普通的创伤后遗症,倒像是……”老者顿了顿,“某种外力干预的结果。”

屏风外,乔煜屏住呼吸。

周衡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轻声笑了:“李老果然敏锐。实不相瞒,我怀疑这些患者可能接触过某种未经登记的异能残留物。尘落区环境复杂,偶尔会有云顶区的实验废料泄露下去,造成污染。”

把记忆篡改推给“实验废料泄露”。乔煜攥紧了拳头。

“原来如此。”老者的声音放松了些,“那治疗方面……”

“我已经组织了一个专家团队,研发了针对性的康复方案。”周衡说,“初期效果不错,有几例患者已经开始恢复记忆片段。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资源。”

“理解,理解……”

又聊了几句后,老者起身告辞。周衡送到屏风口,然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回沙发,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疲惫了许多,那种精心维持的慈善家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秘书这时走了进来,空杯已经收拾干净,莲也不知去向。

“先生,”秘书低声说,“刚收到消息,尘落区东街的面粉铺被盯上了。可能是那两个人在查。”

周衡没有立刻回应。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丝绒布擦拭镜片,动作缓慢:“阿鬼那边呢?”

“还在山里,没动静。”

“乔师父呢?”

“医院那边说,今早生命体征有波动,但没醒。”

周衡重新戴上眼镜。透过镂空木墙,乔煜看见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那种温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继续盯着。”周衡说,“复活仪式还差最后一个条件——时空异能的活体样本。乔煜必须活捉,他的能力是关键钥匙。”

乔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活捉。样本。钥匙。

“但他身边那个冰系异能者不好对付。”秘书说,“而且……先生,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苏婉夫人当年是为了阻止异能滥用才牺牲的,如果她知道——”

“母亲会理解的。”周衡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凿子敲进石头,“她只是太善良,总想着别人。但我不能让她的牺牲白费。二十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研究,都在准备。现在条件都成熟了,只差最后一步。”

秘书低下头:“是。”

“慈善晚宴结束后,把尘落区那几个‘康复案例’的资料整理给我。”周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我要看看记忆调整的效果是否达到预期频率。”

两人朝屏风外走去。乔煜迅速后退,躲进一根装饰柱的阴影里。心跳如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

复活仪式。时空异能活体样本。记忆调整频率。

所有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周衡不是在单纯地篡改记忆——他是在收集特定频率的记忆能量,作为复活母亲的“燃料”。而乔煜的时空回溯异能,是启动仪式的“钥匙”。

怪不得要活捉。怪不得要大费周章。

脚步声渐远。乔煜从阴影里出来,看见周衡重新走进宴会厅中央,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容,接过一个孩子递来的募捐卡片,蹲下身和孩子平视,认真地道谢。

伪善到极致,偏执到极致。

一只手突然抓住乔煜的手腕。他猛地转头,是莲。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拉着他朝员工通道快步走去。

他们没有回更衣室,而是直接从后门离开琉璃宫。悬浮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公共停车场,两人上车后,莲立刻启动引擎,驶入云顶区错综复杂的空中车道。

直到开出十分钟,确认没有被跟踪,乔煜才终于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你都听到了?”他问。

“后半段。”莲盯着前方的车流,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他要抓你当钥匙。”

“你也听到了?”乔煜转向后视镜,但镜子里只有自己的脸。

【听到了。】精灵的声音很沉,【苏婉前辈……她如果知道儿子变成这样,该有多难过。】

乔煜从内袋里掏出苏婉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那么温暖,眼睛里都是光。她捧着馒头的样子,和师父教他揉面团时的神态有点像——那种对手艺的虔诚,对食物的敬畏。

“为什么是我?”他低声问,“为什么时空异能是关键?”

【因为复活本质上是时间的逆转。】精灵回答,【把死去的人从过去拉回现在,需要突破时间的规则。你的异能是少数能直接影响时间的能力之一,虽然现在还很弱……】

“但足够当钥匙了。”乔煜接话。

莲突然开口:“不能让他得逞。”

乔煜看向她。莲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光里明明灭灭,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我哥的笔记里提过,”她继续说,“强行逆转生命时间的仪式极其不稳定,需要大量‘锚点’固定——那些被篡改记忆的人,可能就是锚点。如果仪式启动,不仅是你会被抽干,所有锚点也可能精神崩溃。”

“多少人?”乔煜问。

莲沉默了几秒:“我哥的笔记里说,最低需要五十个同频记忆锚点。”

五十个人。五十个像王伯那样的人。

悬浮车驶出云顶区,重新穿过那道彩虹色的能量屏障。尘落区的夜色扑面而来——没那么亮,没那么干净,但真实。街边还有小摊亮着灯,食物的香气混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飘进车窗。

乔煜看着窗外,突然说:“我得去趟医院。”

“看师父?”

“嗯。”他把苏婉的照片收好,“有些事……我想当面问问他。”

虽然师父还在昏迷,但乔煜总觉得,师父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苏婉,关于周衡,关于为什么要把馒头玉佩交给他。

车停在医院后巷。莲没有下车:“我在这等你。小心点,周衡可能也派人盯着这里。”

乔煜点头,戴上兜帽翻墙进了医院后院。他熟悉这里的路线——师父住院这几天,他每晚都来,只是不敢进病房,只能在窗外看一眼。

但今晚不一样。他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三楼的神经内科监护室走廊很安静,只有一个护士在值班台打瞌睡。乔煜从防火通道溜进去,闪身进了307病房。

师父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但老人的脸色还是苍白,呼吸罩上规律地蒙上又散开白雾。

乔煜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苏婉的照片,轻轻放在师父手边。

“师父,”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突兀,“我今天见到周衡了。也……知道苏婉是谁了。”

监测仪器的“滴滴”声规律如常。

“您一直没告诉我玉佩的来历,没告诉我苏婉的事,是怕我卷进来,对吗?”乔煜继续说,“但现在我已经在漩涡中心了。周衡要抓我,用我的异能复活他母亲。而苏婉的残魂……就在我脑子里。”

他顿了顿,握住师父的手。老人的手很凉,皮肤松垮,但指关节还是粗大——那是揉了一辈子面团的手。

“如果您能听见,”乔煜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是逃,还是战?”

没有回应。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和窗外尘落区遥远的喧嚣。

乔煜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听见——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仪器声掩盖的吸气声。

他猛地回头。

师父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右手的手指,也蜷缩了一毫米。

乔煜扑回床边:“师父?师父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进一步的反应。但那一下颤动是真实的。

他按了呼叫铃,然后迅速退到窗边。护士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他翻出窗户,顺着水管滑到地面。

回到悬浮车上时,莲看着他:“怎么了?”

“师父……”乔煜的声音在抖,“师父刚才动了。”

莲的眼睛睁大了些。

“我们得加快速度。”乔煜看向车窗外,夜幕下的浮空城灯火如海,云顶区的光永远在上方,尘落区的光在下方挣扎着发光,“在师父醒来之前,在周衡动手之前,我们必须找到阻止他的方法。”

悬浮车驶入尘落区深处。后座上,那盒来自云顶区的糖果静静躺着,糖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弱的、甜腻的光。

而乔煜怀里,苏婉的照片紧贴胸口,温暖得不像一张纸。

像是某个灵魂,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轻轻抱住了这个濒临破碎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