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主峰下的破庙,其实并不算太破。
庙门上的匾额还能辨认出“山神庙”三个字,院墙虽有倾颓,但主体建筑尚存。大殿里供着一尊泥塑山神,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和木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但神像前的香案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烟袅袅。
宇文轩就坐在香案旁,慢慢斟着茶。
他穿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整个人温润如玉,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二十名宇文家私兵肃立殿外,手持强弩劲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林。
“少主,西边搜索队已经一刻钟没有发信号了。”一个护卫统领上前禀报。
宇文轩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知道了。”
“要不要派人去查看?”
“不必。”宇文轩抬眼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从庙墙外翻入,轻盈落地。正是林秋白和苏清雪。
宇文家私兵瞬间绷紧,弩箭上弦的声音响成一片。但宇文轩摆了摆手:“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
护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遵命后退,在殿外形成一个包围圈。
林秋白站在院中,看着殿内的宇文轩。这是他第三次见这位宇文家少主,第一次在青云观,对方温文尔雅却暗藏杀机;第二次在太湖,隔着船队遥遥相望;这一次,两人之间只有十丈距离。
十丈,足够剑光一闪。
“林兄弟,苏姑娘,别来无恙。”宇文轩站起身,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得像在招待贵客,“栖霞山夜寒露重,何不进来喝杯热茶?”
苏清雪冷笑:“宇文公子,何必假惺惺。你派人追杀我们三日,现在又要请我们喝茶?”
“追杀?”宇文轩摇头,“苏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想请林兄弟到宇文家做客,有些事需要当面请教。至于那些冲突……实在是下面的人不懂规矩,我已经责罚过他们了。”
林秋白握紧残剑:“请教什么?”
宇文轩的目光落在那柄用布包裹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请教关于你父亲墨天行的事,关于天机阁的真相,还有……”他顿了顿,“关于你体内流淌的血脉。”
“血脉?”林秋白皱眉。
“看来你父亲什么都没告诉你。”宇文轩轻叹,“也是,他隐姓埋名二十年,想必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些恩怨。但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殿门口:“林兄弟,你可知道天机阁为何会覆灭?不是因为什么内乱,也不是因为什么勾结外敌。而是因为……天机阁掌握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甚至动摇朝廷的秘密。”
暮色渐浓,山风穿过破庙,带起呜咽般的回响。
林秋白沉默片刻:“所以你们宇文家就灭了天机阁,夺了这个秘密?”
“不。”宇文轩摇头,“天机阁不是宇文家灭的。至少……不全是。”
他看向林秋白,眼神真诚得可怕:“二十年前的事,远比你知道的复杂。朝廷、江湖、西域、甚至塞外蛮族,都牵扯其中。你父亲带着天机剑和秘典出逃,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保全那个秘密,不让它落入奸人之手。”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苏清雪冷声问,“如果你真想保护秘密,为什么要追杀秘典的继承人?”
宇文轩苦笑:“因为时间不多了。那个秘密关联的‘东西’,每隔二十年就会苏醒一次。上一次是二十年前,下一次……就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
林秋白心头一震。这个时间,与薛回春说的“三月后经脉必碎”完全吻合。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
“什么东西会苏醒?”他追问。
宇文轩正要开口,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卫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扑倒在地:“少、少主!东边……东边出现黑莲教的人!他们杀过来了!”
几乎同时,西边山林中升起一支绿色响箭——那是遇险求援的信号。
宇文轩脸色一变:“多少人?”
“至少三十,而且……”护卫咳着血,“而且领头的,是黑莲教的‘黑莲使者’,武功极高,我们的人挡不住!”
话音未落,破庙四周的密林中,影影绰绰出现数十道黑影。他们穿着与忘尘庵那些杀手同样的黑衣,胸前绣着黑莲图案,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冰冷的眼睛。
为首一人缓步走出,正是三天前在悬崖边的那个面具人。他手中提着一柄弯刀,刀身还在滴血。
“宇文少主,好久不见。”面具人的声音依旧嘶哑,“看来我们盯上的是同一只猎物。”
宇文轩眼神冷下来:“黑莲教的手,伸得太长了。”
“江湖之大,有能者居之。”面具人轻笑,“天机剑主和山海秘典,我们黑莲教要定了。宇文家若是识相,现在退去,或许还能保全几分实力。”
“就凭你们?”宇文轩冷笑,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剑身细长,泛着秋水般的光泽,显然不是凡品。
面具人不再废话,挥手下令:“杀!活捉林秋白,其余格杀勿论!”
黑莲教徒如潮水般涌向破庙。
战斗在瞬间爆发。
宇文家私兵虽然精锐,但数量只有对方一半,且刚刚经历三日搜山的疲惫。黑莲教徒则是有备而来,个个悍不畏死,招式狠辣诡异。
林秋白和苏清雪被夹在中间,反而成了最尴尬的存在——两方都想抓林秋白,但又都防着对方得手。
“先退进大殿!”苏清雪一剑逼退两个黑莲教徒,护着林秋白向殿内撤去。
但宇文轩已经守在殿门口。
“林兄弟,现在跟我走,我保你安全。”他长剑一抖,剑光如练,将三个试图冲进大殿的黑莲教徒拦腰斩断。
林秋白看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不想让你死。”宇文轩说得很快,“黑莲教要的是完整的秘典和剑灵,所以他们不会杀你。但他们会用邪法抽干你的精血,将剑灵转移到他们教主身上。那样的话,你不但会死,还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话让林秋白背脊发凉。他想起薛回春说的“剑血同契”,想起剑灵吸食精血的特性。如果真有人能强行转移剑灵,那他确实会成为牺牲品。
“宇文家难道不是想要秘典和剑灵?”苏清雪质问。
“想要,但不会用这种邪法。”宇文轩一边挥剑御敌,一边快速说道,“宇文家有正统的传承之法,虽然也需要你配合,但不会伤你性命。而且……你身上流着墨家的血,那血脉本身就有大用。”
更多的黑莲教徒突破了宇文家私兵的防线,向大殿涌来。面具人更是亲自出手,弯刀化作一片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没时间犹豫了!”宇文轩喝道,“跟我走,或者死在这里!”
林秋白看着院中的混战,看着那些不断倒下的尸体,看着苏清雪肩头又添新伤,看着面具人越来越近的弯刀。
他忽然笑了。
“我选第三条路。”
话音落,残剑出鞘。
不是斩向黑莲教徒,也不是斩向宇文轩,而是斩向大殿中央的山神像。
“轰隆——”
泥塑神像被剑气劈成两半,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那是林秋白刚才用内视感知到的——山神像底座下有空洞,连通着地下的密道。
“走!”他拉着苏清雪,纵身跃入洞口。
宇文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紧跟而入。
面具人怒吼一声,弯刀斩碎殿门,但洞口太小,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等他带人追入时,密道中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密道狭窄潮湿,显然多年无人使用。林秋白打头,苏清雪居中,宇文轩断后,三人沿着陡峭的台阶向下疾行。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密道?”宇文轩在后面问。
“剑灵告诉我的。”林秋白简短回答。其实不只是剑灵,他在进入破庙时就感觉到地下有空洞,内视能力让他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结构。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岔路众多。但林秋白仿佛认识路一般,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残剑在手中发出微光,照亮前路,也指引方向。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光亮。
三人钻出密道,发现置身于一处山谷。谷中有一条溪流,两岸开满野花,与山上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远处,栖霞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
“这是主峰北侧的山谷,离破庙至少五里。”宇文轩环顾四周,眼中闪过讶色,“这条密道,连宇文家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林秋白没接话,而是看向苏清雪:“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苏清雪撕下衣摆包扎肩头,但脸色苍白,显然失血不少。
宇文轩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宇文家的‘玉露丹’,对内伤外伤都有奇效。”
苏清雪没有接,而是看向林秋白。
林秋白盯着宇文轩:“现在没有黑莲教了,你可以说了。我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宇文家为什么要活捉我?”
宇文轩收起瓷瓶,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简单说,天机阁墨家,其实不是普通的武林世家。你们的祖上,是周武王伐纣时的祭司,掌握着沟通天地、解读天机的秘法。这种能力通过血脉传承,每一代只会觉醒一人。”
他看向林秋白:“而你,就是这一代的觉醒者。”
林秋白愣住了:“什么觉醒者?我根本不会什么秘法……”
“不是不会,是还没觉醒。”宇文轩道,“血脉觉醒需要契机,通常是在生死关头,或者遇到特定的天时地利。你父亲墨天行,就是在二十岁那年,在天机阁的‘观星台’上觉醒的。而觉醒之后,他就能完整解读山海秘典,甚至……预知未来片段。”
预知未来?
林秋白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些模糊的呓语,那些看似混乱的嘱托。现在想来,那些话里似乎藏着某种预示。
“宇文家要我,就是为了这个能力?”他问。
“不全是。”宇文轩摇头,“血脉觉醒者还有一个作用——开启‘剑冢’。”
“剑冢?”
“天机阁真正的核心禁地,里面藏着历代阁主留下的武学秘籍、神兵利器,还有……关于镇国鼎碎片的完整记载。”宇文轩眼神炙热,“只有墨家血脉觉醒者,以天机剑为钥匙,才能打开剑冢。二十年前,你父亲带走天机剑,剑冢就此封闭。现在,你是唯一能重新打开它的人。”
林秋白消化着这些信息。如果宇文轩说的是真的,那一切都解释通了——为什么宇文家要活捉他,为什么黑莲教也想得到他,为什么父亲临终前那么紧张……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他看着宇文轩,“把我抓回去,逼我觉醒血脉,打开剑冢?”
宇文轩沉默片刻,忽然道:“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做?”
残剑嗡鸣,林秋白周身泛起淡金色的气流。
“那就看宇文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气氛骤然紧张。
对峙持续了数息。
宇文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我若真想用强,在破庙就可以。虽然你有剑灵相助,但苏姑娘重伤,我全力出手,未必不能拿下你。”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苏清雪冷声问。
“因为我不想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宇文轩收起长剑,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宇文烈,我的父亲,为了权力和野心,可以做任何事。二十年前天机阁的血案,他虽然没直接动手,但确实是幕后推手之一。这些年,宇文家在他手里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像个武林世家。”
他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溪流:“我从小被教导要光大家族,要不择手段。但我读圣贤书,习君子剑,心里始终有杆秤。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
林秋白看着他:“比如?”
“比如用邪法害人,比如滥杀无辜,比如……”宇文轩顿了顿,“比如逼一个无辜的少年去承受他不该承受的命运。”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溪水潺潺。
良久,林秋白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合作。”宇文轩抬头,眼神清澈,“我帮你避开黑莲教和宇文家的追捕,护送你北上去云梦泽。那里有剑冢的线索,也有你觉醒血脉需要的‘地脉灵泉’。等你觉醒之后,我们再谈剑冢的事。”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刚才救了你。”宇文轩道,“而且,你需要我。宇文家在北方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没有我帮忙,你们根本到不了云梦泽。更何况……”
他看向苏清雪:“苏姑娘的伤需要静养,你的经脉也需要稳固。这些,我都能提供。”
林秋白与苏清雪对视。两人眼神交流,都看出对方的犹豫。
宇文轩的话有道理,但他的身份太敏感。一旦这是陷阱,他们就是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黑莲教的人追来了。
“没时间犹豫了。”宇文轩站起身,“信我一次,或者在这里死战。你们选。”
林秋白深吸一口气:“好,我信你。但如果你骗我……”
“我以君子剑立誓。”宇文轩郑重道,“若违此约,人神共弃。”
三人迅速沿溪流向下游奔去。宇文轩显然对地形很熟,带着他们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部却干燥宽敞,还有前人留下的干草和火石。
“这是宇文家早年设置的避难所,只有核心子弟知道。”宇文轩点燃火堆,“你们先休息,我去处理痕迹。”
他出去后,苏清雪低声道:“你真信他?”
“不信。”林秋白摇头,“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他顿了顿,“我感觉他说的一些话是真的。关于血脉,关于剑冢,这些与我最近的感受能对上。”
他盘膝坐下,尝试内视。在经脉深处,除了金色的真气,似乎还潜藏着一股更古老、更晦涩的力量。那力量如沉睡的火山,一旦苏醒,不知会带来什么。
宇文轩很快回来,手里还提着两只野兔:“追兵被引到另一个方向了,但最多撑到天亮。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栖霞山范围。”
他熟练地处理野兔,架在火上烤,又从怀中取出盐和香料撒上。那熟练的动作,完全不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你经常在野外?”林秋白问。
“父亲要求严格,我十岁起就随家族护卫进山历练。”宇文轩翻动着兔肉,“最初是为了磨炼心性,后来……就成了习惯。只有在山里,我才能暂时忘掉家族的那些勾心斗角。”
兔肉烤好,三人分食。热食下肚,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
饭后,宇文轩从行囊中取出地图铺开:“从这里往北,有三条路。第一条走官道,最快,但关卡众多,宇文家和黑莲教肯定布控;第二条走山路,隐蔽但耗时,且要穿过几处险地;第三条走水路,顺运河北上,速度适中,但需要船只。”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蓝色的线:“我建议走水路。宇文家在运河上的势力相对薄弱,而且我认识几个可靠的船家,可以提供掩护。”
“需要多久到云梦泽?”林秋白问。
“顺利的话,二十天。”宇文轩顿了顿,“但前提是,你的伤势不能恶化,苏姑娘的伤也要尽快恢复。”
林秋白看向苏清雪。她的脸色在火光中依然苍白,肩头的纱布隐隐渗血。
“我的伤没事。”苏清雪强打精神,“关键是秋白,他经脉初愈,不能再经历大战了。”
宇文轩沉吟道:“我有一个办法。宇文家有一套‘养脉诀’,虽不能根治你的问题,但可以稳固经脉,延缓剑灵反噬。我可以教你。”
林秋白一愣:“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
宇文轩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变成我父亲那样的人。血脉觉醒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救世,用不好……会毁了一切。我希望你能掌握它,而不是被它掌握。”
夜深了。
林秋白躺在干草上,听着洞外隐约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宇文轩的转变太突然,太彻底,让人难以相信。但另一方面,如果这是演戏,那这演技也太过逼真。
他翻身坐起,看向洞口的宇文轩。后者盘膝而坐,正在守夜,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孤寂。
“宇文公子。”林秋白轻声开口。
宇文轩回头:“怎么?”
“如果我父亲当年没有带走天机剑,天机阁会怎样?”
沉默。
良久,宇文轩才道:“会被灭门,一个不留。因为当时盯着剑冢的,不止宇文家,还有朝廷的某些势力,甚至……有来自域外的力量。你父亲带走剑和秘典,表面上是背叛,实际上是给天机阁留下了火种。”
他顿了顿:“这也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有些事,眼见不一定为实。”
林秋白咀嚼着这番话。如果这是真的,那父亲这二十年的隐忍,该有多沉重?
“睡吧。”宇文轩道,“明天还要赶路。”
林秋白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在意识深处,剑灵传来不安的波动——它似乎对宇文轩有着本能的戒备。
而与此同时,远在百里外的苏州城。
宇文烈站在一处高楼上,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阴沉。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少主叛,与目标同行北上。”
他缓缓将密报揉碎,撒入风中。
“传令。”他对身后阴影中的人说,“启动‘断弦计划’。轩儿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别怪为父……斩草除根了。”
夜色如墨,杀机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