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心魔

五月初的福州,已然有了些许暑气。

福威镖局的大门口。华山派众人收拾停当,正准备启程前往衡阳。

岳不群立于阶前,目光落在了陈乾阳身上。

“乾阳。”

“离衡山金盆洗手大会尚有些时日。平之这边人心不稳,尚需有人照拂一二。为师先行一步,去和你师娘他们汇合,你且在福州多留几日,待平之处理完手尾,再赶来与我们会合。”

陈乾阳心中了然。

向阳巷那日,自己烧了“剑谱”,给了岳不群一个台阶,让他不至于身败名裂。

但岳不群毕竟生性多疑,心中那些芥蒂没有那么容易消除。

他将自己单独留下,想来也是因为此事

陈乾阳没有丝毫迟疑,“师父放心,弟子定当竭尽全力,助林师弟稳住局面。”

岳不群点点头,这徒弟最让他省心的一点,便是这份“懂事”。

“嗯,处理完便尽快上路,莫要误了正事。”

岳不群转身上了马车。

其余诸人也纷纷上马。

岳灵珊虽然心有不舍,但这些日子来父亲有些喜怒无常,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临行前,陈乾阳来队伍后方,找到了杨过。

“陈大哥,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杨过有些丧气。

他拜入华山,本就是奔着陈乾阳来的,如今刚入门就要分开,心中自然不愿。

“杨过”陈乾阳语气严肃,“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机灵点。多听令狐师兄的话,少在师父面前强出头。若是遇到了什么看不明白的事,多看,少说,记在心里等我回来。”

杨过虽然顽劣,但极为聪明。一下子就听出陈乾阳话中有话,当即点头:“大哥放心,我晓得轻重。”

“去吧。”

陈乾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轮辘辘,马蹄声碎。

华山派的队伍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镖局门口,只剩下了陈乾阳和林平之二人。

“陈大哥,请。”

林平之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陈乾阳看了他一眼。

仅仅几日不见,这位曾经锦衣玉食、不识愁滋味的少镖头,仿佛换了个人。

他原本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分风吹日晒的粗砺,那双带着几分天真眼睛,如今像是一潭死水,幽深得让人心悸。

“请。”

陈乾阳迈步入内。

……

接下来的几日,陈乾阳倒也乐得清闲,他并不需要做具体的事情,只要人在镖局里就行了。

倒是林平之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忙的个团团转。

福威镖局虽然遭了难,但架子还在。

那些幸存的趟子手、镖师,还有各地的分号掌柜,在得知青城派退走、华山派介入后,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更多的人,选择了离开,或者是改换门庭。

毕竟,现在的福威镖局,在江湖人眼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名。

大堂内。

林平之端坐在那张属于他父亲的太师椅上。

堂下,跪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

那是两个企图偷盗财物潜逃的家丁,被林平之手下的镖师当场抓获。

“少镖头!少镖头饶命啊!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那两个家丁哭得涕泪横流。

“鬼迷心窍?”

林平之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剑。

他看着底下求饶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爹娘在的时候,待你们不薄。

如今尸骨未寒,你们不想着报恩,反倒想着怎么挖林家的肉?”

“少镖头,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

“你不提我娘还罢。”

林平之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怒意。

“提了我娘,你们就更该死!”

“噗!噗!”

两声闷响。

林平之向前跨出数步,手中的短剑没有任何犹豫。

只听得“噗!噗!”两声闷响。

直接扎透了两人的喉咙。

鲜血喷溅,染红了他那身素白的孝服。

大堂内一片死寂。

那些刚回来的镖师和下人,一个个噤若寒蝉,看着林平之的眼神中充满了惧意。

这还是往日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少爷么

杀起人来竟然如此干脆利落。

“拖出去。”

“从今天起,福威镖局不养闲人,更不养白眼狼。想留下的,我林平之欢迎,有酒有肉有银子。想走的,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我不拦着。但谁要是敢在背后捅刀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声音阴冷:

“这就是下场。”

陈乾阳倚在门口的柱子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是福威镖局的家事,他当然不会阻止。

挫折是最好的食粮。

有些人被苦难压垮,变成了烂泥。

有些人则在苦难中涅槃,变成了恶鬼。

林平之,显然是后者。

他正在学着怎么用恐惧来御下,用残忍来伪装自己的虚弱。

这是一条邪路,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或许是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

夜深人静。

福威镖局的后花园内。

一壶浊酒,两只瓷杯。

陈乾阳与林平之对坐。

月光惨白,照在林平之那张脸上,显得有些渗人。

“陈大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平之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为何这么说?”陈乾阳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这几日,我杀了几个人,立了些威。那些下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变得害怕,变得恭敬。”林平之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我知道,这都是假的。他们怕的不是我,是你,是华山派这块招牌。”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

“等你走了,华山派不管我了。那些人……恐怕就会冲进来,把我和这镖局一起拆了吃肉。”

“没有威信,没有武力,如今的我不啻于稚子怀千金于闹市之上。明明有着血海深仇,却连自保都做不到,只能靠着出卖尊严,给别人当狗来苟延残喘!”

“当狗,有时候也是一种本事。至少,你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林平之惨笑,“陈大哥,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可能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余沧海、木高峰虽然都死了,但害我林家的,何止这几个?

我资质平平,练了十几年的家传剑法,连个青城派的普通弟子都打不过。就算岳……就算师父肯教我华山剑法,等我练成,恐怕仇人的骨头都烂了。”

“资质平平?”陈乾阳摇了摇头“平之,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废材。你以前练不好,未必是你资质不行,而是你没被逼到绝路上。

我陈家当年也是南阳的大户,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我也曾像你一样绝望,像你一样无助。

我甚至被人当成棋子,身中剧毒,扔到华山去送死。”

林平之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他从未听陈乾阳提起过这些过往。

“但是,我活下来了。”

陈乾阳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令人心折的力量,“我不仅活下来了,我还杀了想杀我的人,我还在一步步往上爬。因为我知道,只有站在最高处,你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平之,仇恨是把双刃剑。它能毁了你,也能成就你。就看你敢不敢拿自己的命去磨这把剑。”

林平之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死灰似乎被重新点燃。

“陈大哥……我敢!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不再任人宰割,别说是命,就算是灵魂,我也愿意卖!”

陈乾阳看着他,心中叹了口气。

这小子,心魔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