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途显得格外漫长。残兵败将,士气低落,伤员痛苦的呻吟声伴随着队伍的移动。白煜骑在马上,肩头的箭伤已被简单包扎,但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沉重。那身显眼的白色战袍沾染了尘土与暗红的血渍,不再飘逸,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监军赵胥一路沉默,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偶尔看向白煜的眼神复杂难明,不知是在懊恼自己的建议,还是在盘算如何向主公交代。谋士周慕瑾则始终从容,与白煜并辔而行,偶尔说些宽慰的话,但绝口不提风鸣谷埋伏的细节和他的“密令”究竟从何而来。
接近大营时,早已得到消息的伯良带着一队亲兵飞马迎来。他盔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左臂缠着绷带,脸上却写满了焦急和关切。
“阿煜!”伯良冲到近前,看到白煜肩头的伤和身后疲惫不堪、减员严重的队伍,虎目圆睁,“你怎么样?他娘的,怎么回事?风鸣谷不是应该守备空虚吗?怎么会有埋伏?!”
白煜摇了摇头,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回去再说。伯良立刻噤声,护在白煜身边,恶狠狠地瞪了赵胥一眼,显然已将失利归咎于这位监军。
大营门口的气氛异常压抑。没有胜利凯旋的欢呼,只有留守兵士们好奇、同情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的目光。白煜和伯良这支常胜之师,首次尝到了败绩的滋味。
中军大帐外,白煜、伯良、赵胥、周慕瑾四人肃立等候召见。帐内似乎正在议事,能听到蓝渊低沉而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良久,亲兵出来传唤:“主公召见四位将军。”
踏入帐内,气氛凝重。蓝渊端坐帅位,两侧将领分列,目光齐刷刷落在四人身上,尤其是走在最前的白煜。
白煜单膝跪地,垂首道:“末将白煜,奉命奇袭风鸣谷,遭遇敌军重兵埋伏,损兵折将,未能完成任务,请主公治罪!”
伯良也跟着跪下,瓮声瓮气道:“末将伯良,佯攻宛城,未能攻克,伤亡甚重,亦请主公治罪!”
赵胥和周慕瑾也各自行礼陈述。
蓝渊的目光在白煜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赵胥和周慕瑾,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胜败乃兵家常事。风鸣谷之事,本帅已知晓大概。敌军狡诈,设下陷阱,非战之罪。白将军临危应变,果断突围,保全部分兵力,已属难得。伯良将军正面强攻,牵制敌军主力,亦是有功。”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胥:“赵监军,你随军参谋,未能识破敌计,有失察之责,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赵胥连忙叩首:“末将知罪!”
接着,蓝渊又对周慕瑾道:“周先生及时策应,接应白将军有功,赏。”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白煜和伯良身上:“白煜、伯良,你二人虽未竟全功,然奋勇作战,忠心可嘉。且此前功勋卓著,此次小挫,不足以掩大功。各自回营,好生抚恤伤亡将士,整顿军马,以备再战。退下吧。”
这番处置,可谓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既没有深究失败原因,也没有重罚任何人,甚至还将白煜和伯良的“罪责”轻轻揭过,强调了他们以往的功劳。表面上看,是极大的宽容和信任。
但白煜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蓝渊的平静,恰恰说明他可能知晓更多内情,而这种不追究,更像是一种警告和考验。他叩首谢恩:“谢主公开恩!末将定当吸取教训,戴罪立功!”
走出大帐,伯良长长舒了口气,用力拍了拍白煜没受伤的肩膀:“没事了!阿煜!主公明察秋毫!我就说嘛,不是咱们的错!”
白煜看着伯良如释重负的样子,勉强笑了笑,没有多说。有些话,现在还不能对伯良讲。
回到自己的营地,气氛更是明显不同。原本因连番胜仗而士气高昂的士兵们,此刻显得有些茫然和沮丧。一些低阶军官见到白煜,眼神闪烁,行礼也多了几分迟疑。
白煜强打精神,亲自巡视伤兵营,慰问伤员,将缴获和赏赐的部分财物分发给阵亡将士的家属。他的身影依旧挺拔,言语依旧沉稳,试图重新凝聚军心。
然而,私下里,一些流言开始悄然传播。
“听说了吗?白将军这次是中了圈套……”
“是不是太年轻,轻敌了?”
“我看未必,说不定是有人眼红,故意给了假情报……”
“嘘……慎言!没看见监军大人都没事吗?”
这些窃窃私语,像毒虫一样啃噬着这支年轻军队的凝聚力。白煜察觉到了,但他无法阻止,只能以身作则,用时间和行动来慢慢消除影响。
是夜,伯良提着酒来找白煜。两人在帐中对坐,气氛沉闷。
伯良灌了一口酒,愤愤道:“阿煜,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风鸣谷的埋伏太巧了!还有那个赵胥,我看他就没安好心!周先生倒是够意思,关键时刻救了咱们。”
白煜摩挲着酒杯,看着跳跃的灯火,缓缓道:“伯良,事情没那么简单。赵胥或许有私心,但他未必是主谋。周先生的出现,也太过巧合。”
“那你说是为什么?”伯良不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白煜抬起头,看着伯良,眼神深邃,“我们爬得太快了。这次的失败,也许在某些人看来,是件好事。”
伯良愣住了,他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更糊涂了:“你的意思是……主公他……”
“慎言!”白煜打断他,声音严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对主公的忠心不能变。但我们也必须明白,从此以后,我们要面对的,不再仅仅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
他拿起酒壶,给伯良和自己都倒满,语气沉重:“伯良,我们要更加小心。不仅要打赢仗,更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这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
伯良看着白煜眼中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深沉,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白煜的话,一定是对的。
这一夜,两人都喝了很多。失败的苦涩,猜疑的阴影,以及对未来的忧虑,都融在了辛辣的酒液中。他们知道,风鸣谷的失利,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