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似的面试,继续,又继续,冷桌椅,近在咫尺的一张张陌生面孔,亚裔,西人,甚至印度裔,各色问题,一种对答,经历,英语无疑加分,然而似乎无缘,中意的职位擦肩而过,彼方的眼神总在犹豫徘徊里,客气送走,失落而归。
地下室的潮气,沿着墙壁画画,直线上升,钱袋里的积蓄迅速少下去,焦灼随之而来,裴芳鼓励自己,不信运气这么差,找不到一份合适工作。她一次次看过自己简历,没错啊,十几年英语教师,十几年国际贸易,从办公室主任到公司老总,奖项无数,英语一流,究竟问题在哪里呢?
许楠问过后,笑着说,“人家庙小,盛不下你这尊佛。
进大公司,你年龄不是优势,小公司,你阅历太丰富.....倒不像我们这些出苦力的,随便就能找个活儿。
裴芳迅即降低门槛,只要自己能干的即可。
终于接到一份台湾公司的文案工作,公司不大,一个老板一个兵,她熟门熟路,很快上手,老板很满意,有时请去吃饭,请她一起娱乐,裴芳有些警惕,那双常常盯着她看的眼睛里总是闪过一些什么意思,不到二个月,一个打扮俗气的胖女人,就成了公司常客,这位老板老婆便像防贼一样,三天两头不断来她办公室,阴阳怪气的说,你当过老总的人,怎么就愿意来我家这个小公司,看上什么啦,我老公吗,听说你独自带着儿子在这儿,你丈夫呢......。
裴芳正色道,“请您自重,我初来咋到,就是找一份工作糊口,供儿子读书,别的一切不重要,也与我无关。”
胖女人欲以更激烈言辞挑衅,老板冲进来,拉起她的手就往外拽,气咻咻道,“每次,我找到一个合适秘书,就被你搅黄,你这是第几次啦,要成心让公司破产,才甘心吗?”接着两人扭打在一起,裴芳看不下去了,拎起包离开了。
她感到这个公司呆不下去了。离下班还早,在街上盲目转悠,看到一份工厂招工启示,一咬牙,就奔招聘地儿去了。
工厂不陌生,那时在校学工学农过,知道工厂的摸样,无非做一颗螺丝钉呗,应聘很顺利,这个小工厂很简单,没有机油味,也没有油腻地面,就是简单加工机器零件,裴芳突然发现自己穿了工装很有样子。乌发塞进帽子里,又增加几份干练和青春的活力。
她接活的这个大车间窗明几净,几十张工作台后,各种肤色的陌生面孔打量着新来的伙伴。工长带着她来一台机器前。讲了要领,要她做几遍,然会离开,用心就会,裴芳操作机器很快上手,她一丝不苟,玲珑的小个儿站在巨大的工作台,秀丽与生硬的铁家伙要结伴了,她聚精会神的看着机器铁锤一起一落,压紧零件接口处,紧盯着拿走一个成品,换上另一个半成品,一起一落,时间必须卡的刚好,万一走神,铁锤砸下来,后果难一想象,劳动合约签的明白,安全第一,自己负责。
以前没有干过机器上操作的体力活,初次尝试到简单里的复杂,不敢一丝懈怠简直,拼了全部力气,不到半月,她的产量比起老手多许多,这就引来好奇与尊敬。
一位年纪六旬老人引起裴芳的关切,他背微驼,走路迟缓,她帮助他搬动沉沉的工具箱,老人很感动,在这里退休年纪接近七十岁。
一月后,裴芳被委以车间负责人,加了薪水,渡过了最难一关,有了稳定收入与纳税,日子有了新的转机。
每天回家饭量大增,体力劳动的滋味在背石头的达坂城深深体验过,毕竟年龄不饶人,腰酸背疼的,儿子默默过来,端来热气腾腾汤面,他学会了做饭,想尽力减轻妈妈的劳累。
那一段日子真的体会了母子情深,相依为命的感觉,但是儿子就这么迅速长大了。
学期结束他独自回国探亲,路过京城,长姐见了,不禁感慨而欣喜,给裴芳的电话里说,“真的不敢相信就是小涛,和一年前的样子大不相同,记得我还批评过他们爷俩,看着你满头大汗整理那个大行李箱吗,也不搭一把手,这次见了真的长大了。见我做饭,就过来帮着择菜......”
其实,在寒假,儿子勤工俭学,冬天,铲冰扫雪,夏秋,修剪树枝,清理落叶,也遭受过不少白眼的冷遇,吃过闭门羹,磨难真的是一种财富。儿子毫不畏惧,在逆境里成长,自己吃点苦算什么呢?
回归原点?人生的上与下,能上能下是条龙。言到行不易,有时像一条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沟壑,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逾越的,但裴芳,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叱诧风云,指挥过一个个大型展会,是白领之首的金领,现在又做一个普通蓝领,听别人指令,流汗化力气求生存,心里坦然,失落感也渐渐没了。
她的薪水逐渐多起来,付了房租还有盈余,剩余的积蓄基本不动了。
枫叶初绿的一天,裴芳照常去车间,忙完自己手里的活儿,下班时间快到了,想去看看那位老者,帮忙干完他的活儿,忽然一阵急促心跳,让她差点跌倒,她感觉到与那次会议期间不适的同样的感觉。脸色苍白,浑身冷汗,心跳加速,她默念着,可别倒下了,这月的房租还没交呢。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做饭都懒得动。晚上通了电话,长姐十分担忧,“芳,放弃也是一种获得,”她得知情况后,力劝道,“即使再干二月老板答应可以有更优厚待遇和保障,但身体是本钱。再说你倒下了,儿子咋办,你家里那位又不能丢了家里唯一铁饭碗。大家一起想办法嘛。”
辞行了,老板竭力挽留,短短一年结识的伙伴恋恋不舍开了欢送会,一直送她到工厂大门口。有人还流泪了。从心底说,裴芳舍不得这群朴实的劳动者,这是她来到异乡别国,第一次融入的小社会,也学到不少,体验底层生活的艰辛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