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梦幻般的第四天（下）

林缘站在中央商务区的人潮中，像一座孤岛。

周围是流动的、由金钱与权力构筑的河流，而他，刚刚被告知自己就是这条河的源头之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陈主任刚才透露的任何信息——曾祖父的悲伤故事，天文数字般的遗产，以及……那家儿童医院。

他举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标题像淬了毒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天使之翼'儿童医院项目正式宣告永久终止，其主要信托基金因发现合法继承人，已于昨日完成私有资产重组。“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段他无法理解的咒文。他知道，这则新闻和自己有关系。不，应该说，这则新闻的诞生，就是因为他。

他昨天在废墟中的那个决定，那个为了拯救妹妹而许下的自私愿望，它的“代价“，此刻正以一种冰冷的被白纸黑字公之于众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他没有伤害某个具体的人。他伤害的是成百上千个，他永远不会见到却曾满怀希望的家庭。

林缘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冲到路边的垃圾桶旁，不住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空得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扶着墙，缓缓抬起头，看向手中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卡面上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脆弱。

这是他换来的东西。用一家医院的未来，换来的。

他必须确认！他必须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林缘踉跄着走进了一家金碧辉煌的百货商场。这里是他从前送外卖时，连走近都会感到自卑的地方。

刚一踏进手机专柜区域，几名导购员的目光就像雷达一样扫了过来。她们穿着精致的制服，化着完美的妆容，身上散发着昂贵香水的味道。

“哎呀，怎么什么人都能进来？“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导购员小声对同事嘀咕道，声音故意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林缘听到。“保安是干什么吃的？“

另一个稍年长的导购员打量了林缘几眼，撇了撇嘴：“估计是进来蹭空调的。你看那身衣服，洗得都发白了，裤子上还有油渍。“

“或者是想进来拍照装逼的。“第一个导购员嗤笑道，“现在这种人多着呢，在我们店里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装作自己买得起的样子。“

林缘听到了她们的窃窃私语，但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了展示台。他需要确认那张卡的真实性，需要知道自己真的变成了那个噩梦般的继承人。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刚才嘲讽他的年轻导购员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但语气里满含不耐烦。

“我要买手机，最新最好的那款。“林缘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导购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的轻蔑更加明显了：“先生，我们这里的手机都比较贵，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多。您要不要先看看其他品牌？旁边那家店有些更实惠的选择。“

“我说了，要最好的那款。“林缘重复道。

“最好的那款啊...“导购员拉长了语调，似乎觉得很好笑，“那可是新发布的限量版，售价十二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您确定？“她故意把价格说得很慢很清楚，仿佛每个数字都是对林缘的嘲弄。

周围的其他导购员也围了过来，她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等着看好戏。

“就要这个。“林缘的声音更加坚定。

“呵呵，先生真会开玩笑。“导购员干脆不再掩饰自己的态度，“您知道这个价格可以买一辆车了吗？我建议您还是...“

“我说了，就要这款！拿出来！“林缘打断了她。

“好啊，那您先把钱准备好吧。“导购员双手环胸，一副看笑话的表情，“不过先说好，我们这里不收现金的，需要刷卡。您有信用卡吗？额度够吗？“

其他几个导购员已经忍不住轻笑出声。有人小声说：“估计连张信用卡都没有。“还有人说：“就算有，额度能有一千块就不错了。“

林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黑色的信用卡，递了过去。

导购员不屑地接过卡片，刚要继续嘲讽，却在看清卡片的瞬间，表情僵住了。

这是一张完全黑色的金属卡，没有任何图案装饰，只有一个简洁的“VGL“标志在卡面右上角闪着暗金色的光泽。卡片的重量和质感，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它的不凡。

导购员的脸色开始发白。作为奢侈品销售，她当然知道这代表什么。这是VGL私人银行的黑卡——传说中的无限额度卡，全世界持卡人不超过一千人，每一个都是身家百亿以上的顶级富豪。

“这...这是...“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刷卡。“林缘简短地说道。

导购员的手都在发抖，小心翼翼地接过卡片，生怕弄脏或损坏。她向同事投去求救的眼神，但其他人也都被这张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刷卡机发出了熟悉的“滴“声，屏幕上显示“交易成功“。

在打印凭条的那几秒钟里，整个柜台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交...交易成功。“导购员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她双手颤抖着将卡片和凭条递回给林缘，“先...先生，请您稍等，我马上为您包装！“

这时，其他导购员的态度也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刚才还在嘲笑林缘的年轻女孩，现在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先生，我是这里的VIP客户经理，请让我为您提供专属服务！“

“先生，您需要手机膜和保护壳吗？我推荐最顶级的蓝宝石材质！“

“先生，您看我们还有其他配件，都是限量版的...“

刚才那个建议林缘去别家店的导购员，现在殷勤地递上名片：“先生，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我可以为您提供24小时私人定制服务！“

所有人都围着林缘转，那种谄媚的笑容看得人作呕。她们的眼中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和讨好。

“先生，您一定是哪家大公司的董事长吧？“

“还是说您是某个隐形富豪的公子？“

“先生，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加个您的微信...“

林缘面无表情地收好手机和卡片，转身就走。身后还传来导购员们争先恐后的声音：

“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记得给朋友推荐我们店啊！“

走出商场，林缘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玻璃门后向他挥手的导购员们，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厌恶。不是对她们的厌恶，而是对这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虚假世界的厌恶。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现在也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明明刚刚到手了巨额的财富，却不自觉的仍然挤进了地铁站。

回家的地铁上，林缘将装着新手机的购物袋紧紧抱在怀里。这或许是他买过的最贵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最沉重的东西。

他回到家，小雅正焦急地等着他。

“哥，你回来了！怎么样？那些人……没骗你吧？“

林缘看着妹妹关切的脸，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一角。他挤出一个笑容，将购物袋递了过去：“他们没骗我。小雅，我们……可能真的有一位了不起的亲戚。这是律师给的预付款，先给你换个手机。“

小雅打开袋子，看到里面崭新的手机盒时，发出了不敢相信的惊呼。她先是狂喜，随即又变得不安起来：“哥，这太贵了！我不能……“

“拿着，只是个赝品，其实也没多少钱“林缘的态度不容置疑，“这只是个开始。小雅，从今天起，你再也不用为钱的事情操心了。你想上最好的大学，穿最漂亮的衣服，吃最好吃的东西，哥都能给你。“

小雅的眼眶红了，她抱着手机，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缘用那张黑卡，叫了一大桌他们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豪华外卖。兄妹俩坐在那张破旧的小桌子前，第一次，不用计算着价格，尽情地享受着美食。

小雅很开心，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规划着未来。她说她想考哪所大学的哪个专业，说我们应该搬到一个有阳光的大房子里，说……

林缘微笑着听着，不住地点头。看着妹妹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有了意义。

夜深了。

小雅抱着新手机，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林缘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白天的喜悦和喧嚣褪去，那种噬骨的、沉重的负罪感，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拿出自己的旧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天使之翼儿童医院“的名字。

网页上，跳出了无数相关的报道。有对这个项目的展望，有对发起人的采访，还有很多……很多张照片。那些因为家境贫寒而无法得到有效治疗的患病儿童，对着镜头，露出了期待而又羞涩的微笑。他们说，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使之翼“能早点建好。

林缘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手指冰冷得像没有一丝血液。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个和他妹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因为化疗，头发已经掉光了，但她依然笑得很灿烂。

他看着那张笑脸，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桌上，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它像一块凝固的、沉默的黑暗，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那昂贵的、用希望交换而来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