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台上的第一天

铁门的油漆早就在无数次的风吹日晒中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像凝固的血。林缘推开铁门时,那声“吱嘎”凄厉得像是这栋破旧居民楼最后的叹息。

债主刚走不到半小时。空气里还残留着他们劣质香烟的呛人味道,和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属于鬣狗的得意气息。客厅里那把唯一的木椅子被踹翻在地,椅腿断了一条,无力地蜷缩着,像一具小小的尸骸。门上,用红色油漆喷涂的“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是流淌的、新鲜的伤口。

“哥,吃面吧。”

妹妹小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很轻,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林缘默默地扶起椅子,将它靠在墙边,走进厨房。他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更显沉重。

厨房小得可怜,转身都困难。小雅的背影很瘦,校服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案板上放着两碗泡面,热气升腾,是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的暖意。林缘的目光扫过,其中一碗面上面,整齐地码着半根火腿肠,另一碗,也就是为他准备的这碗,码着另外半根,外加一整个卤蛋。

这是他们最后的存货了。

“我不饿,你吃吧。”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不行,”小雅转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你晚上还要去开夜班车,不吃饱怎么行。”

她把那碗带卤蛋的面推到林缘面前,自己则端起另外一碗,埋头就吃,仿佛那是人间美味。林缘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她眼里的恐惧。她什么都懂,刚才那些人粗暴的砸门声,污秽的咒骂,她都躲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林缘端起碗,泡面廉价的香精味钻进鼻腔,却让他一阵反胃。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吞咽水泥。每一口,都让他的身体更沉重一分。

这笔债,不是他欠的。是他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留下的。他们以为从三十楼一跃而下,就能解脱一切。他们错了!债务、羞辱、还有年幼的妹妹,像三座大山,全都压在了林缘一个人身上。

五年了。他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围着磨盘不停地转。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送外卖,后半夜开代驾。他出卖自己所有的时间和力气,换来的钱却像沙子一样,刚攥到手里,就从指缝间漏了出去,永远填不满那个无底的窟窿。

那个刀疤脸走之前说得很清楚:“给你一天时间,后天中午十二点,凑不齐五万块,就先卸你妹一条胳膊。”

五万。对他来说,那和五百万没什么太大区别,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五百块的余额都是奢望,这些金额只是数字长度的区别。

“哥,明天……他们还会来吗?”

小雅吃完了面,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她放下筷子,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又补充了一句:“……哥哥,我们要不……搬家吧?”

林缘没法回答。搬家?这已经是他们这一年里,第五次搬家了。从城东的出租屋,到城南的地下室,再到如今城北这栋快要拆迁的破楼,每一次他都以为能甩掉那群鬣狗,每一次都换来更凶狠的报复。他不知道那些人使了什么魔法,总能在三天之内,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再次找上门来。他就像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子,无论有通天的本领,无论翻多少个跟斗,都始终无法挣脱那无形的五指山。搬家,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更小的笼子罢了。

他放下碗,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小雅的头,她的头发有些枯黄。“我……出去上工了。你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嗯。”她乖巧地点头,“哥,注意安全。”

林缘“嗯”了一声,逃也似的走出了家门。他没有去开车,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脊椎传来的酸痛,以及胸口那不定时的钻痛感,让他再也无法忍受,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斑,那些高楼大厦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冰冷地俯瞰着他这个蝼蚁。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最终,他走上了另一栋楼的天台。比他住的那栋更高,是这片老城区最高的建筑。

风很大,卷着城市的喧嚣和尘埃,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走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车流像发光的血液,在城市的血管里奔涌。远处,是真正的市中心,那些更璀璨的灯火,仿佛另一个世界。

只要一步。

只要向前一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债务,所有的疲惫,就都结束了。小雅怎么办?会有社会福利机构……吧?总比跟着他这个废物强。

林缘的心里一片死寂,连悲伤都感觉不到了。就在他抬起脚,准备踏入虚空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值得吗?”

那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感情色彩,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风的呼啸。林缘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一丝不苟的发型,与这个堆满杂物、锈迹斑斑的天台格格不入。他不像人,更像一个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形模特,被电脑合成了进来。他什么时候上来的?林缘完全没有察觉。

“你是谁?”林缘警惕地问。

“一个提供选择的人。”男人朝他走近了几步,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的微笑。“林缘,二十四岁。五年前,父母因赌博欠下高利贷五十万元后自杀。五年来,你身兼三职,偿还本息共计七十二万,目前尚余本金二十万,以及不断滚动的利息。”

男人像念报告一样,将他的底细说得一清二楚。林缘心里一寒,握紧了拳头。

“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提供一个选择。”男人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个交易。我可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你可以尽情地,去体验你梦寐以求的一切。财富、权力、尊重……任何你渴求的东西。”

林缘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是他这几年来笑得最厉害的一次,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神经病。”他骂道,“你是上帝还是魔鬼?就算你是,你看看我,我有什么东西可以跟你交换的?”

“你有。”男人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歇斯底里的嘲笑只是一阵微风。“一个月后,你的灵魂,将归我所有。”

灵魂。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轻描淡地写,就像在谈论一件商品。林缘止住了笑,死死地盯着他。男人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倒影。

一个月……然后死亡。

和现在就死……有什么区别吗?

不,有区别。区别是,他还有一个月。他可以让小雅在一个月里,过上她本该拥有的生活。他可以让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付出代价。他可以……像个人一样,活上一个月。

林缘的呼吸变得粗重。这是一个魔鬼的诱惑,他知道。但对于一个已经身处地狱的人来说,魔鬼,有时候看起来更像是天使。

“我凭什么信你?”他哑着嗓子问。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朝他伸出了手。他的掌心向上,空无一物。但就在林缘的注视下,一团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光亮,却仿佛在扭曲周围的空间。

“签下这份契约,你就能获得干预‘因果’的力量。”男人平静地说,“你不需要再祈祷虚无缥缈的运气。你,将成为你自己的神。”

他自己的神。

林缘看着他,又看了看脚下的万丈深渊。一边是立刻结束且毫无意义的死亡。另一边,是三十天绚烂又疯狂的生命,以及一场注定的毁灭。

他再次大笑起来,这一次,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决绝。

“好。”他说,“我换。”

在男人微笑的注视下,林缘伸出手,触碰了他掌心那团无形的火焰。

指尖传来的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了一部分。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等他再次睁开眼,天台上,只剩下他和呼啸的夜风。

那个男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都和五分钟前没什么不同。

不。

林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世界在他眼中,似乎多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淡淡的丝线。

契约,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