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年前龙御上宾,太子即位,国号是为“长安”。嘉州贺来白雉鸡,睢安平地涌泉三尺。新帝龙颜大悦,令全国赋减三成,百姓人人欢欣鼓舞,承平盛世。
光阴荏苒。
信阳城,柳下新眉,月满西楼,大地又悄悄换上了银妆。
大雪中的信阳城别有一番风味,地上三尺积雪足以没膝,行人迤逦而去的一行脚印,片刻便被漫天碎絮掩盖。漫天雪幕只剩下一个黑点似背影,枝头的银衫窸窣而落,在邻家院墙上,带出一串沙沙细响,墙壁剥落,空空树梢犹自颤动。
城内铁匠铺内,铁匠吭哧吭哧地挥舞手中的铁锤,火星飞溅。一个猎户模样的少年撅着屁股挤在风箱旁,笑吟吟道:“莫叔,还是老样子,总计十二张皮,其中八副獐子,三副豪猪,还有一副完整的红狐狸,换成口粮和100支“流星”。”莫铁匠扬了扬嘴角,钳住红铁探入水中,半响才说道:“嗯呜,早备下了。别在我这碍事了,去邵家铺子给我打半斤烧刀子,嘴里淡出个鸟来。”说着扯下梁上的葫芦扔了过来,少年把葫芦系在腰上又在胸口的褂搭上摸出一个物什丢回来:“师傅前些天在浅水坳见到一头鹿,让我把这块精铁给您老,再打几枚七星簇”说着掀开门帘大踏步走了。
当少年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一队巡逻卫兵到他跟前也毫不自觉。排头的蛮横地推开这个不识相的小子。少年一阵趔趄,回神看是一队冷峻的甲胄兵,对着背景偷偷做一个鬼脸。自己也发觉好笑。这时才看见自己站在一家包子铺面前,蒸笼扑着热气。一摸口袋空空如也,索性直楞楞干望着,吃不上闻几口也好呀,不出息地一个劲咽口水。店铺伙计摇摇头朝柜台看了一眼,抽出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塞到少年手上。“快回家去。”少年口中连连道谢,往东街去了。
热包子三两口已下肚,少年心底正涌起一阵惆怅。行道迟迟,雨雪霏霏。终于踅到一家铺子外,狗抖毛似的抖掉身上的雪。高高的酒帘无精打采地挑着“邵家酒楼”字样,透过门缝看里面人头攒动,却是听不见一丝动静。打眼一瞧原来是众人围坐一个说书老头,正讲到关键处。掌柜的倒拿生意帐正襟危坐,眼珠子却是死死钉着堂中那说书先生。
原来,天寒晚欲雪,酒铺生意火爆。一个年过半百的说书先生行脚至此,与掌柜一合计,借贵宝地混口饭吃。拼两张桌子,支个长凳。惊堂木一醒,酒客纷纷酡着半边脸觑这老头能说出什么样花来。那老头一副山羊胡,怎么看怎么卑琐,旁边俏生生立着一小童。说来也奇,老先生嗓音不重,语速比后厨抹布滴水还慢,可众人就像被夜游神揪住了心神,大气也不敢喘。这时少年也不去找店家打酒,一屁股坐在柜台上津津有味地听起来。
“…俊采星驰,多少英雄在历史的长空陨落。凌云一出,天下辟易。想当年武当凌云风,天子下辇,趋奉国师,最终落得身首异处,曝尸荒野的下场。霓裳羽衣,普天独绝。霓裳仙子祁兰谷一战,香消玉殒。天山七子一朝毙命。少林了凡力战魔教三护法,终不当此人一掌,饮恨圆寂。想我正道天才如雨后春笋,奈何各宗不能摒弃成见,抱残守缺,为了所谓武林盟主区区虚名,各路英雄纷纷大打出手,徒耗生力。正所谓此消彼涨,祸不单行,魔道中一人横空出世,收拢八煞星七十二部将,浩浩荡荡向泰山杀去。
“此人是谁?”
“吴起!”
众人面面相觑,座中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的人倒吸冷气,哆哆嗦嗦探问:“暴君吴起?“”啪“的一声有人突然立身不稳摔了下来,十分狼狈滑稽。吴起岌岌无名但暴君的名号可谓家喻户晓。传闻天魔帮排名第三的白无常就是被暴君剜其珠拔其舌吊在城头正正七天七夜才气竭。之后城中有小孩不听话大人就会说:“再闹让城头的老鸹跟那白无常一样把你叼走”,至于暴君名号,更是提都不敢提。毕竟白无常死了,他可没有。
先生捋捋胡须,呷上一口茶,小童提壶续满。天明看这小童时,只觉比女子好看。正作这般想时,小童抬头冲他一笑,顿时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移时,先生不疾不徐接道:“那日十月初十,吴起即位…”
“放屁,武林中只有一个刘盟主!”
一阵附议。
“正道岂能由魔人统治,他吴起欺我正道无人么!那日十月初十,天骄秦宇于万人瞩目之际,仅仅一掌,震碎盟主之位。你们这些井底之蛙,眼界至多到翠春楼姑娘的胸脯,而老朽却适逢其会,跟在联军队伍里看到了那完整一战。真真是撼天动地,河山失色。老不死至今回想起仍胆战心惊…”
铜钟磬过三遍。暴君斜倚在南面象征盟主的御座上,好正以遐地竟是修剪起指甲来,台下各派掌门面色铁青,却是敢怒不敢言!一道旗帜猎猎作响从头顶掠过,笔直的插在人群中间。上百红色抹额的青衣魔教教众摆开一字长蛇阵,却是前三匝后三匝将烽火台围成了铁桶。“圣光所及,皆是裂痕”突然,老魔残笑乍然凝滞,只见他虚掌往前一按,下一秒,一道白芒俊影半空掠过,移形幻影,瞬间出现在吴起面前,双掌既接,一圈强大的气流席卷而出,一时飞沙走石,尘埃漫天。低阶弟子掀翻在地,不省人事。功力深厚如掌门,堪堪稳住身形。远处见这边出了变故,纷纷引人马拥来。里面黄幕遮天,情势不明,不敢贸然行事,顿时黑压压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空间激荡,尘幕破开缺口,依稀看到,不,不可能,老魔被一剑穿胸而过,生生钉在石壁上,面目狰狞,血人一般,败相披露。五大掌门惊喜过望,持剑上前欲裁决此獠。蓄势一发,风云旋涌,川停山崩。吴起突然发难,五大掌门猝不及防,全身筋骨震碎,当场暴毙。白衣青年施展精妙身法,鹞子翻身似的向后急掠。只见青年神情肃穆,气机藏敛。吴起眼露嗜血,双爪漆黑犹如鬼煞萦绕。天地岑寂,唯有斜插入地的宝剑冷泠风吟。局面一时僵持不下。看客你想:吴起身为魔教魔头,旗下朋党怎得在危急时刻作壁上观?只因此獠有一恶习,遇人愵战,他向来亲手将来犯者折手断脚,掏出心肝,以为乐事。不少墙头草此时见老魔渐支颓势,已早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青年隔空引剑,操剑入手,步踩莲花,身法运用之极,分身叠影。影若惊鸿,鸣雁一声杀气动,剑光霍霍,纵横捭阖,剑招起落,让人目不暇接,八方雷动,惟见空中四道流影,杀气归集一点,如雨注滴,看似缓慢,实则倏忽,挟雷霆万钧之势。吴起口中一阵低吼,双爪直欲将青年撕碎。魔爪暴戾,掀起九幽冥火。仙剑纵横,斩断宿世轮回。梭来箭往,斗了两百回合胜负未分。双方战意滔天,愈战愈勇。远处众人引颈瞻望,暗处魔障蠢蠢欲动。这时,只见青年抽身腾空,提剑,云层渐开,金光始露。吴起癫狂,以指照心口疾点叩穴,喷血成雾,眼珠血红。冲天欺身而来。青年神情肃穆,剑随意动,道道剑气纵横交错,方位时机暗合天地玄数。吴起隐隐惧怖,强横肉身无视剑气,距离拉近,二尺,一尺,倾其毕生功力的一掌。值此生死瞬间,剑光一烁,看似轻飘飘一掌,老魔身体一颤,余势不减,一掌崩碎山巅,同时宝剑插地没柄。眼见老魔胸口一个大洞,青年神色自若。“不可能,不可能,天雷诀?它不是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