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者的执念

颤抖的手指抬起,青紫的指尖指向医生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小师妹踉跄着扑来,将笔塞进他缠着纱布的掌心,自己跪坐在地上,高举病历本空白页。

笔尖在纸上刮出沙哑的轨迹:

[查 3.1江芯大厦 49楼坠楼女子]

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钢笔“啪嗒”坠落,在寂静的病房里惊起回音。术士的手臂重重砸回床沿,监测仪响起尖锐的警报。朦胧中听见小师妹在哭喊什么,但黑暗再次温柔地裹住了他。

……………………………

我猛然睁眼,刺目的无影灯直射瞳孔。冰冷的金属台面贴着后背,四肢被厚重的皮带死死扣住,龙脊、血镰和那根骨柄全都不见了。

冷静。必须冷静。

我转动眼球观察四周。这间手术室更像屠宰场:墙角堆着小山般的残肢,有些已经腐烂发黑。地面铺着暗红的瓷砖,刷洗留下的水痕像干涸的血泪。

门轴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个畸形的身影踱步而入,他穿着褴褛的白大褂,右眼嵌着显微镜筒,镜身几乎占据半张脸。溃烂的左脸肌肉裸露,没有下颌的嘴垂着腐臭的涎水。他转身时,佝偻的后背鼓胀的脓包像第二颗头颅,腰间还耷拉着一双额外的手臂。

“呜呜——”

电锯的轰鸣骤然炸响!他拖着畸形的腿走来,锯齿对准我的左膝。就在刃口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砰!“

门外传来巨响。怪物不甘地关掉电锯,他蹒跚离去时,白大褂下摆露出干尸般的腿骨,每走一步都发出竹节断裂般的脆响。

我重重喘息着,刚以为能喘口气,手术室的门又被推开。那怪物折返回来,枯爪猛地拉下墙上的电闸。

滋滋滋——!

剧痛如千万只蚂蚁瞬间爬满全身,电流在锈甲缝隙间炸开蓝紫色的火花。我的怒吼在手术室里回荡,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连牙齿都在打颤。

余光中,怪物满意地离开,只留下我在电流中煎熬。

不能昏过去......不能......

锈甲在电流的刺激下竟开始疯狂再生,如同活物般蔓延全身。肌肉撕裂又重组,骨骼扭曲再愈合,这种痛苦让我从嚎叫变成了讥笑。

多可笑啊......

我居然还能感受到痛觉。

多可悲啊......

只有这种极致的痛苦,才能提醒我,我还“活着”,这一切都不是梦。

“咔嚓!”

束缚带被撑断,指尖的金属扭曲延伸,化作锋利的钢爪。当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拉开时,我猛地一拳砸向怪物脸上那枚显微镜上,

“啪啦!”

镜片爆裂,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我反手一抓,他的左眼眼球直接滚落在地,脸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耳朵几乎被撕下,仅靠一点皮肉耷拉在脸颊旁。

他彻底瞎了,踉跄着撞翻手术器械,在走廊里跌跌撞撞。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另一只手的利爪直接刺入他松垮腐烂的肚皮,将他高举过头,

轰!

怪物被狠狠砸在地上,后背的脓包爆开,腐蚀性的脓液四溅,地面被烧出“滋滋”的白烟。他挣扎着向出口爬去,我却拽住他的腿,利爪深深陷入腐肉,将他拖回。

骑在他身上,我挥起拳头……

一拳!

他的鼻梁塌陷,烂肉飞溅。

一拳!

颧骨碎裂,牙齿崩飞。

一拳!

直到他的脸变成一团模糊的肉泥,头骨和腐肉再也分不清,我才停手。

“龙脊!”

“血镰!”

我的吼声在医院走廊里回荡。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着与它们之间的联系……

我踉跄地穿行在住院部的长廊中,四周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残影,他们或跪地痛哭,或茫然徘徊,或执念般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夹杂在其中的,还有许多失去意识,但不舍离去的游魂。空气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悲鸣:

“妈妈!!!不!!别丢下我!!!”

“会治好的…一定会治好的……”

“爸……”

突然,几个护士模样的残影飘过,她们的窃窃私语让我浑身一震:

“松渔三院医闹了你听说没?”

“是个年轻的女医生……可怜哦,刚结婚。”

“蜜月都还没来得及过吧,听说老公有钱哎,小两口住江景大别墅。”

我僵在原地,手腕上的佛珠突然发烫,一枚生锈的戒指滚落掌心。耳边蓦地响起钢琴声,还有地下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加快脚步,逐层搜索着住院部。每一层都挤满了残影与游魂,他们被困在生前的执念中,哭喊声与自责声交织成一片。

“我的孩子……”

一个女子的残影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她跪坐在地,双手虚握着什么,仿佛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人。而在她身旁,一个小男孩的游魂正一遍遍地尝试为她擦去眼泪。

“妈妈,不哭,向黎勇敢。”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缓步上前,却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我转身走向小男孩,轻声道:“这里不安全,跟阿姨走。”

小男孩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微笑:“怎么会,我妈妈在这呢。”

“你妈妈还没有来这里,”我蹲下身,锈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们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她。”

小男孩伸手想触摸母亲的脸庞,手掌却穿过了虚影。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小手,眼泪无声滑落:“谢谢阿姨,你的盔甲很帅,但我不能跟你走。”

他仰起脸,笑容像阳光下的泡沫般脆弱:“我不想再和妈妈分开。”

我的嘴唇颤抖着,锈甲下的眼眶突然感到一阵湿润。

原来亡者的眼泪,也是温热的。

“把他交给我吧。”

一道清泠如银铃的声音忽然在走廊尽头响起。

我猛然抬头,只见幽绿色的鬼火在空气中无声燃烧,照亮了一道轻盈跃动的身影。她手提一盏青灯,身着青碧色交领襦裙,袖口与衣摆泛着枯叶般的黄褐色,发髻高挽如古画中的仕女。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却衬得五官愈发清丽脱俗,在这满目疮痍的医院里,她美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