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厚重窗帘隔绝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卧室像个密不透风的坟墓。

林晚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精心描摹的脸——一张属于苏晴学姐的脸。

粉底匀净，眼线勾勒得一丝不苟，唇上涂着苏晴生前最爱的豆沙色——Rosewood 216号。七年了，这颜色早已不是模仿，而是烙进皮肉的印记，是她苟延残喘的通行证。指尖拂过冰冷的香水瓶，那瓶早已渗入她骨髓的橙花香水。清冽微苦的香气瞬间弥散，像一层无形的裹尸布，将她从头到脚紧紧缠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浸在这属于苏晴的、令人窒息的味道里。这是顾承宇唯一允许她散发的味道。

为了报学姐替她付清天价学费的恩情，为了将顾承宇从失去挚爱的地狱里拖回来，她把自己活成了苏晴的倒影。他确实振作了，成功了，成了金融界翻云覆雨的神祇。而她，研究生毕业三年，简历空白得像一张废纸，世界只剩下这间豪华的囚笼和他偶尔扫来的、穿透她在抚摸幽灵的目光。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细微声响。

林晚的脊椎瞬间绷直，肌肉记忆快过意识，脸上瞬间堆砌出苏晴特有的、温婉柔顺的面具。一个完美的赝品。

门开了，带着一身寒气和淡淡酒意的顾承宇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秒，像古董商在鉴定一件瓷器的真伪，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眼睛，”他的声音低沉，裹着酒气，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再空一点。她看人，总像隔着一层雾。”

林晚的心脏被那只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她拼命抑制着眼睫的颤抖，试图让瞳孔变得茫然失焦。

顾承宇似乎满意了，松开手，那力道像丢弃一件物品。他脱下外套。林晚条件反射般伸手接过。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同时，一股陌生的、甜腻得发齁的香水味，毒蛇般钻进她的鼻腔——绝不是她的橙花。

心猛地沉下去，胃里翻搅起冰冷的酸液，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吞噬。她死死攥紧手中的外套，布料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丝刺鼻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甜香。

“承宇，晚上想吃什么？”她轻声问，声音是精心调制的柔和温顺，尾音带着苏晴特有的、微微上扬的调子。

“随便。”他扯开领带，像甩掉什么脏东西，径直走向客厅沙发，将自己重重摔进去，闭上眼睛。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郁和一种更深沉的、林晚无法解读的空洞。

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却只衬得他更加疏离遥远。

林晚转身走向厨房，像个没有声息的影子。

晚餐的气氛沉闷得能拧出冰水。精致的骨瓷，精心烹制的菜肴，完美得像一场冰冷的表演。

顾承宇吃得很少，筷子在碗碟间拨弄几下便放下。他靠在椅背，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却又像穿透了她，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

“头发，”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下次，挽低点。她喜欢那样。”

“好。”林晚低下头，机械地将碗里最后一点米饭塞进嘴里，味同嚼蜡。每一次这样的“指示”，都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又缓慢地锯过一道。

手机在顾承宇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接通。他的声音瞬间褪去了刚才的疲惫和空茫，带上了一种林晚从未听过的、刻意放软的温柔：

“嗯，到了？我还在吃饭……好，知道了，一会儿见。”

他挂了电话，拿起餐巾擦嘴角，动作恢复了惯常的优雅利落，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温柔只是错觉。

“晚上有个应酬，不用等门。”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佣人。

“好。”林晚也站起来，习惯性地想替他整理一下领口。

顾承宇却微微侧身，精准地避开了她的触碰，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对了，”他走到门口，像才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今晚十点，去‘云顶’接我。老地方。”

“知道了。”林晚站在玄关浓重的阴影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冰冷的电梯门后。

门合拢的轻响在死寂的房子里被无限放大。那丝甜腻的香水味如同跗骨之蛆，混合着他通话时那陌生的温柔语调，变成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五脏六腑。

她默默收拾好餐桌，洗刷干净碗碟。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她空洞的心跳和窗外虚假的繁华。

七年的时光，像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凌迟。她扮演着另一个人，用尽生命的热度去捂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她献祭了青春，埋葬了自我，像一个虔诚的殉道者，只为偿还那份恩情，只为将他从深渊里拉回人间。

他确实回来了。振作了，成功了，站在了云端。

而她，像一件被用旧了的道具，被遗忘在这座镀金的囚笼里。研究生毕业三年，世界窄得只剩下这四堵墙和他偶尔投来的、穿透她在抚摸墓碑的目光。

那些属于林晚的开朗、鲜活，曾经炽热的梦想，早已被这日复一日的模仿和消磨蚀成了灰烬，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沉甸甸的绝望，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一刻。该去完成最后的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