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笼罩着校园的小径，十月的金黄银杏叶铺成一条通往美术学院的黄金之路。凌芫喜欢这个时间的校园，人少、宁静，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落叶的清香。她手捧着速写本，穿过林荫道，准备去学校后山找灵感。
上周的联欢会上，教授们提到的“镜像艺术“特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尤其是那位女教授提到“人内心深处隐藏的真相“时的眼神，仿佛看穿了什么。凌芫无法摆脱那个念头——那面传说中的古镜，与自己反复出现的梦和那晚在老建筑里看到的诡异画面是否有所关联？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银杏叶落在她的速写本上。凌芫弯腰拾起，正准备放回树根旁，一阵悠扬的钢琴声突然从林间传来。那旋律轻柔而悲伤，如同黄昏时刻的最后一缕阳光，温暖却带着无法言喻的惆怅。
她跟随声音的指引，沿着蜿蜒的小路向上走。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视野开阔的山坡。在山坡中央，一张白色木质长椅上，一个女生正低头弹奏着一架便携式电子钢琴。
阳光为那女生镀上一层金边，白色的连衣裙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那是凌芫在校园里从未见过的面孔——清瘦、精致，有着一种超然的气质。她的一头黑发被简单地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几缕发丝在风中舞动，与她纤长的手指相映成趣。
女生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优雅地停下弹奏。她抬头看向凌芫，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喜欢这首曲子吗？“她轻声问道，声音如同山泉水般清澈。
“《秋日私语》。很美。“凌芫有些意外她会这样问，“你是音乐系的学生？“
“不是，“女生微笑着摇头，合上琴盖，“我是外语系的，叫秋语。来这里写生，顺便...练习一下演奏。“
“凌芫，“她自我介绍道，“美术学院的新生。“
“我知道，“秋语笑得更加温和了，“江疏影提到过你，说你是班上最有灵气的学生。“
凌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太夸张了。“
两人沉默片刻，秋语的目光落在凌芫手中的速写本上：“可以给我看看吗？“
凌芫犹豫了一秒，还是将本子递过去。她不常向人展示自己的作品，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秋语，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秋语仔细翻阅着速写本，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当看到其中一幅校园夜景时，她抬起头：“这幅画得很特别，这棵银杏树，好像有生命一样。“
“我当时看到它在风中摇曳，突然觉得它像是在跳舞，“凌芫解释道，“就试着用流动的线条去表现。“
“很成功。“秋语递回速写本，指尖在交接的瞬间轻轻碰触，像蝴蝶振翅般短暂而温暖。
突然，一阵风吹过，秋语的发丝拂过凌芫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某种沐浴露的香气。秋语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一步，却在迈步时踩到了一根枯枝，身体失去平衡。
“小心！“凌芫下意识地伸手，抓住秋语的手臂。
两人踉跄了一下，秋语失去平衡，向一旁倒去。凌芫连忙扶住她，却因为用力过猛，两人一起跌坐在长椅上。
“对不起，我太紧张了。“秋语红着脸道歉，似乎对于自己的失误感到十分尴尬。
“没关系，“凌芫笑着说，“是我靠得太近了。“
两人相视一笑，短暂的尴尬被笑声化解。秋语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裙摆，转头看向远方：“你知道吗？这座山上有传闻，说后山藏着一位画家留下的古老画作，据说能看到画中人的人，会实现一个愿望。“
“古老画作？在学校里？“凌芫来了兴趣，“这故事倒是耳熟。“
“是吗？“秋语转头看她，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我第一次听说这个传说是在一本旧日记里，日记的作者似乎对这幅画很着迷，甚至为之痴狂。“
“日记？现在在哪？“
“可能已经不在了，“秋语耸肩，“那本日记的最后几页不见了，像是被人故意撕去。“她停顿片刻，“不过，据说那幅画就在我们学校，可能就在这座山上，或者...“她的目光落在凌芫身上，“在你我看见的某个镜子里。“
凌芫微微一震：“镜子？“
“是啊，古老的传说总是离不开镜子。“秋语微笑着说，仿佛只是随口说说，“镜子能让人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有时是真相，有时...是幻象。“
风再次拂过，吹散了秋语的发丝，凌芫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某个被尘封的记忆开始松动。
“我们该下山了，“秋语看了看手表，“再晚就错过了食堂的开饭时间。“
“好。“凌芫起身，跟着秋语往山下走。
在即将离开山坡的瞬间，凌芫回头望了一眼长椅。阳光下的木质长椅安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刚才的场景只是一场梦。但如果不是梦，如果秋语知道更多关于镜子的秘密......
两人一路下山，聊着各自的专业和未来计划。秋语的谈吐优雅而有条理，她的想法独特却合乎逻辑，与凌芫那种跳跃式的思考形成有趣的对比。不知不觉中，凌芫发现自己不仅欣赏秋语的才华，更被她那种难以言喻的气质所吸引——那种从容与疏离并存的魅力。
到了食堂，学生们已经不多了。两人打了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远处是艺术学院标志性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下周三是《人物写生》课，我们要互画室友，“凌芫突然说，“要不要一起练习？“
“好主意，“秋语微笑点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凌芫，“这样我们能更了解彼此的绘画风格。“
凌芫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但她不确定这是因为秋语的目光，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近距离接触。
接下来的几天，凌芫和秋语开始了频繁的交流。她们会在图书馆偶遇，然后一起讨论艺术和文学；在校园里散步时探讨创作灵感；晚上则各自在宿舍创作，再分享彼此的作品。
凌芫惊讶于秋语的多才多艺——除了专业课外，她还会篆刻、了解古代书画修复技术，甚至对古典音乐有深入研究。而秋语也表现出对凌芫作品中独特视角的欣赏，尤其是她对光影的处理和色彩的大胆运用。
周五下午，两人约在美术学院的画室见面，准备完成下周的《人物写生》课作业。
画室是美术学院里难得的安静之地，此时学生大多去参加校外活动了，只剩下她们两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形成一条条金色的条纹。
“你先开始吧。“凌芫整理着画具，示意秋语坐到对面的高脚椅上。
“好。“秋语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放松但又保持专业姿态。
凌芫深吸一口气，开始勾勒秋语的轮廓。铅笔在纸上轻盈滑动，勾勒出秋语优雅的脖颈和修长的手指。她努力捕捉秋语的神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几分疏离与沉思。
“你为什么选择美术专业？“凌芫边画边问。
秋语微笑着回答：“可能是命中注定吧。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家附近有位老画家教我。他常说，画笔是我们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那位老画家还在吗？“
“不在了，“秋语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去年...去世了。“
凌芫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歉意地低下头，加快了绘画速度。
“没事，“秋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已经教会我很多，即使他不在了。“
凌芫点点头，将这份遗憾与思念融入线条中。铅笔在纸上舞动，她试图表现出秋语的特质——那种古典与现代融合的气质，以及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复杂内心。
“该你画我了，“凌芫完成素描后，将画板转向秋语，“别太苛刻，我还是新手。“
秋语结果画板，仔细端详着画中的自己。她的目光落在凌芫捕捉到的某个细节上，那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抿起的嘴角和略带忧郁的眼神。
“出乎意料的好，“秋语轻声说，将画板转向凌芫，“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的画中看到...真实的自己。“
凌芫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我只是试着表现我看到的一切。“
“不，“秋语坚持道，“你不仅仅是在描绘表面，而是...深入到某种核心。“她犹豫了一瞬，“就如同一面镜子，不是映出外貌，而是反映内心。“
凌芫没有回应，只是低声说：“轮到你了。“
她坐在秋语面前，高脚椅轻微的摇晃让她感到不安。铅笔在素描纸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秋语的笔触细腻而准确——从凌芫的轮廓线条，到她专注的表情，再到那双总是不安分的手。
“你的手很特别，“秋语边画边说，“修长但有力，像艺术家的手。“
“谢谢，“凌芫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但你知道吗，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凌芫停顿了一下，“我总是在追寻某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或者说，属于别人的东西。我有时会做一个梦，梦见我在一所陌生的房子里，在一间满是镜子的房间里，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你经常梦见自己处在一个镜子的世界？“秋语打断她，语气中带着凌芫不曾察觉的紧张。
凌芫点点头：“是的，每次的梦境都不一样，但背景总是相似——破碎的镜子，奇怪的房间，还有...我。“
“那个'你'是什么样的？“
“不一样的表情，不一样的姿态，“凌芫皱眉回忆，“有时甚至性别都不同。“
“有趣。“秋语若有所思地说，手中的铅笔在纸上多停留了几秒，“你知道吗？传说中有种镜子，能映照出人的另一面——不是外表，而是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我。“
“所以，“凌芫抬头直视秋语的眼睛，“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秋语避开她的目光：“我没有这么说。“她快速在画纸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完成了素描，将画板推给凌芫。
画中的凌芫比本人更显生动——那种焦虑与追求，那种对未知的渴望，都被精准地捕捉下来。
“你把我画得...太真实了，“凌芫低声说，“就像有人能看透我的内心。“
秋语的视线落在凌芫颈间的项链上——那条细银链下挂着一个小巧的镜子吊坠，此刻正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生活，“秋语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镜子让我们看到摘下面具后的自己。“
夕阳西沉，画室里渐渐暗了下来。两人收拾画具，准备离开。
“这周的作业完成得很顺利，“秋语提议，“要不要周日去美术馆看看现代艺术展？我听说这次有不少新兴画家的作品。“
“好啊，“凌芫欣然同意，“我也正想去看看。“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秋语转身离开画室。当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回头微笑着说：
“凌芫，你知道吗？在我看到的画里，你和你梦境中的另一个'自己'，有某种联系。“
“什么意思？“
“也许下次的现代艺术展，会给你答案。“秋语留下这句话，走出了画室，只留下凌芫一人站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困惑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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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凌芫提前半小时到达美术馆。她本想随意逛逛，却发现秋语已经在了，正站在一幅抽象画前沉思。
“你也提前到了，“凌芫走到她身边，“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么早。“
“我习惯这样，“秋语轻声说，“在其他人到来之前，先感受作品的原本氛围。“
凌芫点头，看向那幅抽象画——大面积的黑色与红色碰撞，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隐约可见人影在其中挣扎。
“你看到了什么？“凌芫问。
“挣扎，“秋语简短地回答，“和希望。“
两人边走边聊，经过的每幅作品都会引发讨论。秋语对艺术的理解深刻而独特，总能从作品中看出凌芫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转角处，一幅特别的画吸引了凌芫的目光——那是一面镜子的描绘，但仔细看会发现，镜中的倒影与现实中的人物动作并不一致，就好像两个人在同时做着不同的动作，却被困在同一面镜子里。
“这幅画有故事。“凌芫喃喃自语。
“《镜中双人》“，秋语读着画作旁边的名牌，“画家声称这是对'另一个自我'的探索，灵感来源于古老传说。“
凌芫转头看向秋语：“你之前说的传说？“
“也许吧。“秋语的目光落在画上，若有所思。
两人继续参观，当走到现代艺术区时，一幅特别的作品出现在眼前——那是一面巨大的特殊玻璃装置，看起来像镜子，但反射出的影像却扭曲变形，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维度的自己。
“神奇，“凌芫不自觉地伸出手触碰玻璃表面，“像是看到自己在不同时间的状态。“
秋语也伸手过来，两人的手指在玻璃上相触的刹那，装置突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两人惊讶地对视，不约而同地将手收回。
“也许只是感应到了人体接触。“凌芫试图用科学解释。
“也许吧，“秋语若有所思，“但有时科学无法解释一切。“
当她们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高挑身影站在她们身后。凌芫惊讶地认出那是在联欢会上见过却消失不见的人。
“你好，凌芫。“那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转向秋语，“很久不见，秋语。“
“是你......“秋语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你怎么会在这里？“
“跟踪你？“陌生人微笑着说，“不用那么警惕。我只是对这位新朋友很好奇。“
“你是谁？“凌芫警惕地问。
“你可以叫我L，“陌生人轻描淡写地说，目光却在凌芫颈间的镜链吊坠上停留片刻，“我只是来提醒——镜中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广阔，而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关闭。“
不等凌芫继续询问，L转身离开，很快融入美术馆的人群中。
“你认识他？“凌芫问秋语。
秋语沉默片刻：“算是...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他总是这样神秘。“她看向《镜中双人》那幅画，“走吧，我请你喝咖啡。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讨论'镜中世界'的问题。“
走出美术馆，秋日午后的阳光洒满街道。凌芫发现自己对这个突然出现又消失，却似乎与秋语有特殊联系的人充满好奇。但当她看到秋语侧脸的轮廓——那微皱的眉头，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突然意识到，与秋语相处的时间里，那些关于梦境、关于镜子的疑问，似乎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她们在街角的咖啡馆坐下，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木质桌面上，交织在一起。
“所以，“凌芫轻声说，“关于那些镜子......“
秋语深深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关于那些镜子，凌芫，我确实知道一些。但我不确定你是否准备好听到真相。“
“什么真相？“凌芫追问。
“关于你自己，关于我，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秋语轻声说，“以及，那面传说中能映照出人真实内心的镜子的真相。“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凌芫注意到，其中一片落在秋语的肩头，形状如同一只小小的蝴蝶。
窗外，一个高挑的身影驻足在街对面，黑色风衣在风中轻轻摆动，目光投向咖啡馆内正在交谈的两位少女。
镜中的秘密，才刚刚开始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