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鱼

名字中有一个“大”字，是大鱼。

大到什么程度呢？

有一例，曾有人捕得一条大红鱼，长有十三米，重达九十公斤，以他一人之力无法搬动，叫来一人才一起抬上了车。打鱼的人常说一句谚语：鱼在水里的命属于自己，在岸上的命属于人的嘴。那人把那条大红鱼弄回家中，变着花样吃了五六顿，便再也吃不下了，只好将剩余的部分送人，才松了口气。

大红鱼是冷水鱼，生性凶猛机警，长年隐藏深水中，人们难得一见尊容。但它们在繁殖季节却多出现在水浅的地方，甚至会长时间滞留，人们在这时便可窥见。但它们只要感觉到岸上有动静，就会迅速潜入深水中。繁殖季节的大红鱼还有一奇，它们的身体因为情欲躁动，会从头顶开始，一直到尾巴都变成红褐色，人们觉得它们好看，随口将“大红鱼”一名叫了出去。

大红鱼的学名叫哲罗鲑，但很少有人叫，相比之下还是大红鱼这个名字好，叫起来有气势，听起来又很亲切。大红鱼来自北冰洋，多在俄罗斯和中国的新疆、黑龙江出现。在俄罗斯，大红鱼有一件奇事：有一人发现湖中有大鱼，便做出一个大钩挂上诱饵，系上粗绳掷入湖中，不久便有一条大鱼将钩吞入肚内，被那人拉出了湖面。那是一条一百公斤开外的大红鱼，那人喊来几人，才将那大红鱼合力拉上岸，因为没办法动它，熬了两个小时才使它窒息而亡。那人将大红鱼剁碎后，揭下那大红鱼的鳃盖，顿时觉得像一个锅盖，惊得那人不知如何处置。我因为这件事便记住了俄罗斯的大红鱼。有一年在俄罗斯的波罗的海边，心中冒出此处有无大红鱼的念头，见海边有打鱼者，便请翻译去问。那打鱼者听后先是摇头，然后用手向北边一指，意思是在北边草原的河流中有大红鱼。不知他所指的地方是远还是近，但我们的行程没有多余的时间，便打消了寻找大红鱼的念头。

在新疆，大红鱼仅出现在阿尔泰山中的喀纳斯湖中。阿尔泰山中林木繁多，环境幽静，景色秀丽，是一个物种资源极为丰富的天然基因库。喀纳斯湖是一个高山湖泊，在夏天湖水幽蓝，到了冬天冰封雪裹，素有“神的后花园”的美誉。我二十年前第一次去喀纳斯时是一个大雾天，湖水一片洁白，让人疑惑那一湖蕴蓄的是乳汁。当我爬到湖对面的山冈上，看见湖下端有一个出口，湖水流出后形成一条河流，在早晨的大雾中更是像洁白的乳汁。有人以为喀纳斯湖水真是乳白色的，后经知情者解释，才知是光照作用的缘故。下山后听说前几天的一场大雨让河水暴涨，一只羊不慎掉入河中淹死，漂到下游平缓的地方，人们惊讶地发现它已变得血肉模糊，浑身布满利齿撕扯后的印痕。河中有大红鱼，那只羊在漂下的过程中，被它们撕咬掉了皮肉。牧民从未遇到过那样的事情，他们看着那只羊，惊骇得不知该说什么。

中国原不产大红鱼，不知最早的大红鱼是如何经北冰洋辗转到了中国，然后从额尔齐斯河逆流而上，到了高山上的喀纳斯湖中。有人说大红鱼是冷水鱼，本性喜寒，所以由雪水汇聚而成的喀纳斯湖便是它们的天堂。喀纳斯湖后面有一座雪山，在中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蒙古四国交界附近，叫“友谊峰”。有一年，几只鹿在友谊峰下得了瘟疫毙命，人们怕瘟疫蔓延，遂准备将其集中焚烧。后来发现那几只鹿腿上挂有铁牌，上面有俄罗斯文字，这才知道它们是俄罗斯的鹿，无意间越过边界后又不幸得了瘟疫，便永远回不去了。大红鱼的命运比鹿好，在遥远静谧的喀纳斯湖中安然生存，从未受到过威胁。

大红鱼喜欢栖息于湍急的水中，在冬季结冰前游向较深的水域，春季又溯河游向溪流做生殖洄游，八月后向干流移动。黑龙江有“细鳞哲罗，七上八下”的谚语，哲罗也就是大红鱼，那谚语是说细鳞鱼和大红鱼的洄游规律。大红鱼的觅食时间多在日出前和日落后，它们从深水游至浅水岸边，捕食其他鱼类和水中的蛇、蛙、水鼠、野鸭等，吃饱后则潜伏在有荫蔽的水底。在捕食方面，大红鱼和狗鱼一样，都是凶猛之鱼，凡是被它们盯上的水生动物，没有能够逃脱的。

在近年来，喀纳斯湖并不平静，多有传言说湖中出了湖怪，引得人们议论纷纷。湖中有无湖怪尚待考证，但湖中有大红鱼却是事实。多年前有一人在喀纳斯湖边钓鱼，一上午一无所获，正怏怏然准备返回，突然发现湖边有一大物移入了湖中，原来他蹲了一上午的“石头”，是一条大红鱼的脊梁。

喀纳斯湖中的大红鱼，在某一日闹出了震撼世人的事情。有人在湖对岸的观鱼亭中，看见湖中有一大物在动，其形状很像大鱼。怎么能有那么大的鱼呢？那人猜测是湖怪，随后将消息传了出去。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不断猜想，最终却得不出确切的结果。后来有人分析，其时正是鱼的产卵季节，成群的大红鱼挨在一起游动，加之光线和角度的原因，便让那人觉得是湖怪。但此说法仍只是猜测，有人相信，有人不信。

大红鱼除了浑身显红外，还有诸多奇特之处。譬如它们但凡出没，周围便不会有别的鱼种。想必是它们身上的红色太显眼，别的鱼都被吓跑了。但后来听到的说法则更加奇异，说有一只黄羊在湖边饮水，被大红鱼跃出水面一口吞没。为了证实这一说法，有人指着喀纳斯湖岸边的牛羊和马的骨头，说以前有牛羊和马走到湖边被大红鱼吞吃后，把骨头吐到了岸上。

大红鱼因为头大，当地人又称它们为“汽车头”，意思是它们的力气很大，如果人在湖上驾的是小木船，会被它们一头撞翻。有一人为了捕到大红鱼，织了一条六百米的大网，结果大网被一条大红鱼咬住向前拖去，那人拽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渔网被拖走。那人怏怏然返回后对人们说，大红鱼不好打，弄不好，人会被大红鱼当成鱼打了。几天后，有人在湖对岸见到了那人的渔网，已被撕得破碎不堪。

过去，大红鱼被人们捕获，让人享了口福。但是人们却捕不到硕大的大红鱼，只能对稍小一些的大红鱼打主意。不论捕怎样的大红鱼，皆不可垂钓，一则它们的牙齿太厉害，如果觉得不对劲，会一口咬断鱼线；二则它们太重，就算咬钩被钓住，也很难拉上岸来。那些年，一旦有人捕到大红鱼，便会有餐馆争相购买，然后做成以“大红鱼”为名的菜肴，往往能卖一个好价钱。在额尔齐斯河边的布尔津县城，曾发生过一件与大红鱼有关的趣事。有一人去河中打鱼，见河中一片红光闪动，他断定是一条大红鱼，于是不动声色地观察。少顷，那大红鱼游入一块石头下，在外面露出一半身子。他心中暗笑，大红鱼厉害是厉害，但有一点和普通鱼别无二致，那就是钻进石头时也是顾头不顾尾。他举起渔叉对准那大红鱼叉下，顺利将其捕获。布尔津县城的一家餐馆老板出高价收购了那条大红鱼，却并不用于做菜，而是将其制成标本摆在餐馆中，引得游客纷纷去那家餐馆吃鱼，生意颇为兴隆。

我有一年冬天和朋友去了喀纳斯湖，见湖面是厚厚的冰，想起在冰上破洞引诱鱼跳出的办法，便在冰上凿出一个洞，然后在洞口生起一堆火，湖中的鱼便迎着火光向洞口涌来，不停地跳到冰面上，被我们捡拾了好几公斤。那样的办法只能弄到小鱼，大红鱼是不可奢望的。有一人说，不要把动静弄得太大，引来大红鱼一头把冰撞破，我们吃不上它们，反倒喂了它们的肚子。听他那么一说，加之又恐惧喀纳斯湖中有湖怪的说法，大家便提着鱼上岸，直至踏在岸边的雪地上，脸上才有了轻松的神情。当晚，我们做了一锅烩鱼，连吃带喝，对鲜美的鱼汤和嫩爽的鱼肉赞不绝口。想起人们常说，鱼在刚打出时吃最好，便觉得我们顶着严寒捕得的鱼，吃的正是好时候。

第二天又去喀纳斯湖边玩，大家议论说过去在冬天吃到的大红鱼，多为储存的鱼块，如果吃上刚捕获的大红鱼，味道一定非同一般。正说话间，湖中传来冰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正在向我们压迫过来。我们细看，湖面却没有任何变化。那一刻阳光灿烂，冰面一派洁白，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玉石。大家都颇为疑惑，那么安静的湖，加之又结着厚厚的冰，为何却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是大红鱼在冰下游动，其庞大的身躯碰向冰，便发出了那样的声音吗？

至今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