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征集药资

旧金山,沙加缅度街,宁阳会馆二楼。

1865年3月13号,星期一。

酸枝木窗棂漏进的光束里浮沉着香灰,十二把黄花梨交椅环着中央的九龙戏珠铜香炉。

陈默和赵秉忠并排而座,聚贤厅内,陆续有人进出。

“赵老,”此刻会馆会议还未正式开始,陈默侧脸低声:“虎口堂的堂主有这么多,十二个?”

“当然不是,”见陈默是第一次来,赵老耐心为他介绍:“龙头老大是三位,而剩下的虎口堂堂主则至多八位。”

“豹子头的级别还不够参与这种会议,那些少则三五人,多则五六人的小喽啰上不得台面。”

陈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巡视四周,暂时没见到金牙炳的身影。

快到时间了,这家伙怎么还不来?

等待之际,陈默把目光放在主座上。

“赵老,按这么算的话,应该是十一把交椅才对,”陈默指着明显的主座,不解道:

“那主座的位置,是空出来敬告祖师爷的,还是另有他用?”

“那是六大会馆话事人的椅子。”

赵老微微一顿,随后继续开口:“每次堂口会议,六大会馆都会派一位话事人来主持会议。”

“今天来主持的,便是宁阳会馆的话事人,宁德财来主持。”

赵秉忠说话的功夫,一身珠光宝气,面色和蔼的中年商贾走了进来,向在座的堂主们鞠躬。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亲和气质,与周围堂主略带暴戾的气场,显得格格不入。

“宁总理来了。”

“坐,坐。”

“有空一起去呷口茶。”

不过,当宁德财走过,原本还互相看不对眼的堂主们,此刻都和气起来,笑着和他打招呼。

看样子,宁德财的人缘和声望十分不错。

“话事人通常称‘总理’,由会馆成员选举产生,多为德高望重、财力雄厚的商人或社区领袖。”

见宁德财看向自己,赵老也笑着应对了一下,随后又为陈默解释一句:

“当然,牵扯到各堂口的利益分配,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说到底,会馆偏向开门生意,而堂口则偏向黑帮组织。

两者合在一体,才是占领了旧金山十二个社区范围的唐人街真正“话事人”。

两人又随意聊了些许,直到脸色微青的彭泽召和一脸春风得意的金牙炳走入厅内,坐在自己位上。

见所有人都到齐,宁德财这才缓缓起身,向众老大一拜。

“列位抬举宁某主持这龙虎会,少不得先念段旧账——”

“咸丰年闹长毛,各堂先祖用草绳捆着过金门,一根绳上拴着九条命,这才挣下唐人街的香火......”

宁德财开场说完,将这一月会馆里发生的一些琐事简要说明。

涉及到相对应堂口时,一旁仆人的紫砂壶嘴便对准堂口老大的茶杯。

清泉流下,是喜是忧都在茶中;热饮入口,非苦非甘又有谁识?

“后生仔医术赛华佗,可医得好这唐人街的香火债?”

突然,紫砂壶嘴对准陈默的茶盏倾泻,却只斟出七分满。

见宁德财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陈默捧起茶杯,向各老大一敬:

“沾祖师爷灵光,托李大人的福,借着各老大的英气,义安堂必然稳如泰山。”

“也借着这一杯,祝各老大蒸蒸日上,心想事成。”

场面话说完,陈默一饮而尽,赢来不少掌声。

“听说你之前为此人调和呢,彭爷下手快呀,这样的好苗子进了你的门里。”

掌管会馆赌场的龙头老大杨云翔拍手称赞,但眼里的幸灾乐祸却是丝毫不减。

他并非针对陈默,而是晓得了一些内幕消息。

彭泽召不语,他只是看着宁德财,将那则消息爆出——

“就在昨日,史密斯议员找着会馆,借着战事,想要一批药物和物资。”

“这是清单,各位老大赏个眼,瞧瞧这些东西能不能凑一下。”

“重点说下药物,咱们能给的,自然是老祖宗的看家本领。”

“寻常药草倒是给便给了,关键是中药不比洋药,就是给了那些鬼佬,他们也不会用。”

“所以,军方还要求征人。对应的中药对应的人。”

“药事归彭老大管——他的意思也很明了,这事不能只他一家出人。”

“这倒也是,讲不齐鬼佬的南北战事局势如何,派出的人能活着回来,都仰仗祖师爷灵光了。”

听完宁德财的话,又看了看仆从递来的军方清单,台下堂口的老大们这才动容。

再次看向有些铁青的彭泽召时,也夹杂了几分幸灾乐祸。

就算是彭泽召借着这个由头向大家索要人手,亦或是要些金银细软,免不了他仍要派出些郎中去。

到那时候,寄几份家书回去,让他们征集些郎中赴美,必然会撼动回春堂的绝对地位。

要真让唐人街出现什么“怀仁堂”、“妙手堂”之类的,彭泽召这个龙头老大都不一定保得住。

没有那么多郎中,进口的生鸦片没法熬煮,那些为了通过海关而特意伪装的熟鸦片也没人侍弄。

久而久之,回春堂定然会被赶下龙头堂的位置。

“如今白鬼军令压顶,倒比太平洋的浪头还急。各位老大,也该表个态度吧?”

宁德财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要着急,史密斯议员施压给得是他们六大会馆,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些会馆话事人。

要是回春堂不支招,它受灾之前,六大会馆必然会更先挨上一炮。

“我先表态,”见在座的不说话,另外两个龙头老大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他们分别开口:

“我们各补贴回春堂两千块鹰洋,全当是遣送费和药材钱。”

一共四千块鹰洋,这可是个大手笔!

一个华工的日薪不过一美元,算上衣食住行、苛税例钱,一月到手能留个十美元已经极为不易了。

而四千块鹰洋,足够在旧金山附近,托白人代买几十英亩的土地了!

在场七个虎头堂堂主,能一次性拿出来这笔款目的,或许只有陈默以及金牙炳。

就连赵秉忠,他的私产或许和它相当,但变卖也是需要时间的。

这两个龙头堂的意思也很明显,他们是不愿让自家手上的郎中前往。

一者是他们麾下的郎中凤毛麟角,大都是给龙头老大以及部分亲信看病;

二者是打算破财免灾,最终还是要让回春堂出人。

对于这个结果,彭泽召虽不满意,但早已猜出。

而就在虎口堂堂主们低声私语的时候,金牙炳却咳嗽一声:

“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能少派些郎中,也好保存会馆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