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望予以

  • 故望予以
  • 怿好
  • 2372字
  • 2025-04-05 19:15:33

我和他相识在2019年的秋天,桐城的雨总是下的淅淅沥沥,那天我刚刚下课,走出石板们就看到一个瘦瘦的身影,他揪着他的衣襟在擦篮球,雨水顺着他的膝盖将血带到纯白色的袜子上。我妈妈是桐城大学附属医院的骨科医生,从她研究生在各科室轮转时我就被她拎在身边,我爸爸是心外科医生,可以说,我从小在医院里被大家带着长大,所以,对于各种小伤小病,也再熟悉不过,他的伤口很深,软组织有些磨损,应该是开放性骨折。起初,他嘲笑我这只是小伤而已,他躲躲雨等等就走,他可能也没想到我这么较真,那天我妈妈正好来接我,我们就把他送去医院,带他拍了片,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点,左肱骨断了,于是妈妈加班给他打了石膏。那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他的爸爸妈妈,只有一个老头子匆匆忙忙来交了医药费,他说,这是他们家的司机,他的爸爸在新加坡出差,妈妈…已经去世了,这颗篮球,就是妈妈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样东西。我妈心疼坏了,就让我陪着他,自己回去做好饭给然后送过来,那天晚上,我夹了最大的一根鸭腿给他,妈妈说,伤哪补哪。后来他出院了,给我塞了一张纸条,他说,我们会再见。我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张纸条被我塞在口袋里被洗衣机洗的字迹不清。彼时,我们才十二岁。

画院的旁边隔着石板们就是棋院,荀老头子还教书法,起源和画院同属一个培训机构。偶尔,我和荀也在石桌上下棋,陈桑教阿槐观战。没想到的是,我们会在两个月后又遇见,他说他来学书法,还问我记不记得他是谁,我说记得,骨折那个。他噗嗤一笑,戳穿了我,纸条没看。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周时休,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荀也欣赏他的行草,除了陈桑,荀也只对周时休甘拜下风。荀也曾说,阿时的行草像从刘伯温手里借笔,入木三分,迥劲绵延,令人难以望其项背。有时院长下课早,我们交完素描作业,就跑到石板门旁的棋院里看他们练书法,荀老头子不乱收学生,林林总总就十个,荀老头指望这几支独苗来传承书法文化来着,对他们手拿把掐,严的不行。所以学到最后,也就那么三五个。周时休不算沉稳,和荀也一起闯祸的时候没少被揍,后来,他们两个理所应当地成为了铁哥们儿。

2021年,桐城西郊301环路,我妈妈出了车祸,爸爸第一次在抢救室门口跪下了,他这一辈子,不信佛不信神,唯有那天,他希望神明听见他的祈祷,我伏在他宽厚的背上,强忍着颤抖的声音,我说,爸…妈会挺过去的…手术室的红灯熄灭,邱姨摘下眼镜抹了把泪,让她走吧……我爸的身子一软,我再也忍不住哇的哭了起来,邱姨扶住我爸,小杨护士红着眼抱着我,去看看妈妈吧,乖孩子,看妈妈最后一眼,她的眼泪滴在了我的脖颈,温润,冰冷。

后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画画,爸爸说我傻,他说我妈在的话,怎么会希望好好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爸爸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起初我以为他只是累了,但我那一天在门口听到,他和邱姨说,手上的伤他不治了,就算治了,也没有勇气拿起手术刀了,他说,我要上高中了,现在,他只想陪着我。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呜咽的声音,但眼泪流过我的手掌心,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不知道应该跑到何方,眼泪咸咸的,呛得我难受,那天是周五,我知道石板门不开,不然,我也没有勇气坐在哪里,没有勇气让大家看到我的狼狈,我把头埋在膝盖上,让大雨浸湿所有的不堪与痛苦。我以为我可以自己消化这一切,直到有一个人很用力的喊了一声“张怿好”我抬眼看他朝我跑来,周时休。他蹲在我面前为我撑伞“这么傻,我今天不来你打算在这里淋到什么时候才回家”我受不住他的问话,一股委屈涌上,我大吼,“我不想回家”眼泪混着雨水令人难以呼吸,他按住我抖动的肩膀,轻轻的拍着我的背,什么也没说,任由我放肆大哭…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生命中第二次掉眼泪,在那个雨夜。

后来,我考上了十一中,爸爸辞掉了他引以为傲的心外科医生,选择在桐城大学当老师,而我,彻底放弃画画,院长说,与我而言,从心就好,只是要记得多回来看看。大家都很想你。

十八前那一天,周时休说要给我个惊喜,让我晚上把房间的窗户打开,零点一过,一阵烟花飞上天空,点亮了桐城的每个角落,周时休站在我家楼下,抬着头看我,我顾不上穿鞋,又怕把我爸吵醒,干脆光着脚下楼。我一边看着烟花,一边调侃他,“也不怕扰民”,他嬉皮笑脸了一阵,突然认真的说,以后每一年的五月十七号,不管我在哪里,…都有一片天空会为你而亮。“好好,我要走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不曾走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我没有问他去哪里,他也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只要我需要他,他会在最短的时候内回到我的身边,临走前,他递给我一张纸条,叮嘱我,“高考后记得看”。看着稳稳盘旋的飞机,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所有的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

在高中最后的一年里,我拼了狠命的读书。我知道我可以,也必须要承担起一份属于我的责任。百日誓师的时候,我在主席台上与大家握拳宣誓,爸爸在台下,含着泪,又哭又笑的看着我。

在高三冗长且沉闷的日子里,偶尔想起以前在石板们的日子,会晃了神,没有强烈的痛苦,也感受不到浓烈的情绪,只是在每两周回家爸爸做的每一道菜里,他忙碌的身影里,捡起细碎的幸福。在那个厚重而又轻盈的夏天,妈妈走后的第三年,我毕业了,刺桐花被夕阳浇灌疯狂绽放。我坐在木椅上,打开纸条,“刺桐花开了,丽池公园的玫瑰也开了。张怿好,不管你往前走了多远,走了多久,马德里永远爱你”…字迹渐渐模糊,大概,是思念的缘故…

“好好,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在新加坡读预科,之后去了ucm……荷西与三毛在此相爱,马德里的阳光与生命相伴,空气里弥漫的是听不见的时间,我们一生都有羁绊,一生都有追寻,就像你百日誓师上说的,为伍宁吾,我们总归为自己而活,黑塞说,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一切都只有本和现在。所以,张怿好,不管你往前走了多远,走了多久,马德里,永远爱你”——周时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