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木芙蓉巷

在木芙蓉肆意盛放的午后,日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将整个木芙蓉巷笼罩在一片暖煦之中。

五岁的林雾生,身形单薄如纸,抱着那只泛着幽光的青瓷药罐,静静地蹲在潮湿的石阶上。

四周蝉鸣聒噪,声声入耳,扰得人心神不宁,而不远处江瞿的白衬衫,却似一道刺目的光,晃得她眼睛生疼。

江瞿正与小伙伴们玩着弹珠,只见他半跪在地上,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玻璃弹珠,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的弹珠和青砖。

随着他手指轻轻一弹,弹珠飞速撞在青砖上,溅起的光斑在日光下闪烁跳跃,竟像极了昨夜林雾生咳在手帕里的血星子,刺目而又惊心。

“喂,病秧子。”

八岁的江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林雾生身上,手中的弹珠顺着他的动作滚落,咕噜噜地滚进了她裙摆下的阴影里。

“你爸又去给我家送人参了?”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他的影子在日光下拉得老长,恰好罩住林雾生单薄的肩膀,那一瞬间,中药的苦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蒸腾成一层若有若无的雾。

林雾生刚要张嘴回应,喉间却突然涌起一阵腥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口鲜血便直直地喷在了江瞿的衣襟上。

血珠顺着光滑的丝绸纹理缓缓下滑,在江瞿胸口渐渐凝成半朵木芙蓉的形状,触目惊心。

江瞿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厌恶,手中剩余的弹珠噼里啪啦地掉进石缝,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奏响一曲悲歌。

远处,正在院子里忙碌的江太太听到动静,转头便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要死哦!这晦气东西往阿瞿身上沾!”

那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对…对不起。”林雾生满脸惊慌,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她下意识地用袖口去擦江瞿衣襟上的血渍,可她越是慌乱,血渍在白衣上洇得就越开,仿佛一朵肆意绽放的恶之花。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早母亲把弟弟抱在膝上喂米糊时说的话:“这丫头活不过十岁,不如省下药钱给小宝置办金锁。”

这些话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刀,刺痛着她幼小的心灵。

江瞿满脸嫌恶,突然一把扯开衬衫扣子,将染血的衬衫从身上扯下,那雪白的布料擦过林雾生开裂的嘴角,带起一丝刺痛。

“真恶心。”他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随后甩手将衬衫扔进了一旁的排水沟。

转身时,他的运动鞋不小心碾碎了台阶边的药罐,只听“咔嚓”一声,药罐瞬间四分五裂,瓦片刺进了林雾生的脚踝,鲜血瞬间涌出,疼得她脸色苍白,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她看见江太太拎着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冲出院门。

“克死自己爷爷奶奶的扫把星!”江太太怒目圆睁,手中的鸡毛掸子用力一挥,掸子上的孔雀翎毛扫过林雾生渗血的膝盖。

“滚回你家棺材铺去!”林雾生吓得蜷缩在青石板上,紧紧闭上眼睛,她不敢反抗,只能在心里默默数着砖缝里的蚂蚁,试图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不远处的江宅里,传来哗啦啦的泼水声,那是江太太在用艾草水给儿子驱邪,在江太太心中,林雾生就像一个不祥的瘟神,必须要彻底驱赶干净。

暮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巷子,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林雾生强忍着疼痛,在水沟里捞出那件被江瞿丢弃的衬衫。

血渍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蓝色,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诅咒。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撕下尚未凝固的衣角,塞进药罐的裂缝里,碎瓷边缘的暗红,像极了弟弟满月宴上的山楂糕,鲜艳却又透着一丝诡异。

就在这时,巷尾传来父亲醉醺醺的骂声:“赔钱货又死哪去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林雾生听着,心中满是恐惧和无助,她抱紧那件衬衫,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二十年后,江瞿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翻开这本尘封已久的日记。

随着他的动作,一片干枯的木芙蓉花瓣从夹层簌簌而落,掉在泛黄的纸页上。

纸页上粘着的褐色血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旁边画着歪扭的小人:穿白衬衫的男孩头顶画着光环,女孩裙摆下藏着带血的玻璃珠。

江瞿看着这些,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他忽然记起那夜母亲烧毁的染血衬衫,却不知有片残布至今藏在林家老宅的房梁缝隙,裹着林雾生换下的乳牙,承载着她童年的伤痛与对他的懵懂爱意。

窗外,木芙蓉被夜雨打湿,在月光下低垂着,仿佛在默默淌着血泪,诉说着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江瞿指尖轻轻抚过日记本上的稚嫩笔迹:“小江哥哥的白月亮脏了,我把星星碎片藏进瓦罐,等病好了给他缝件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