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学路上的传说

2011年12月,冬

“喔喔喔~”

清晨,一声鸡鸣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是奶奶养的公鸡,我眯着眼睛摸过枕边的手表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该起床了,透过窗户看见天还没有亮,我缩着脖子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刚掀开被子一阵寒气就扑面而来,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吞噬,我赶紧穿上棉衣棉裤,来到火炉边烤火取暖。

早上去上学之前我要吃一顿早餐,我打开蜂窝煤炉子,放上铁锅,从油罐里舀一点猪油放进铁锅里,看着猪油在铁锅里慢慢化开,油热以后打入一颗在奶奶鸡圈里捡的鸡蛋,再倒入昨天剩下的米饭,不停翻炒,炒好以后撒一点盐巴出锅。

吃完饭以后天刚蒙蒙亮,我来到碗柜边打开碗柜中间的抽屉,里面放着许多皱巴巴的零钱,有五毛的,有一块的,有五块的,这是爸妈去广东打工之前给我留下的,是我每天的午饭钱,因为学校没有食堂,我的午饭就是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煮一碗泡面吃,晚饭就要等到下午放学以后回家自己煮来吃了。

我看着抽屉里的零钱想起了初一开学的那天早上。

“来,这是你今天的午饭钱。”妈妈递给了我一块钱。

我高兴坏了,因为小学六年里,妈妈从未给过我一次零花钱,我总是羡慕读初中的大哥和二哥,羡慕他们每天都能够得到一块钱的零花钱,而现在,我也可以每天拿到那一块钱了。

爸妈去打工的时候叮嘱过我每天的午饭钱是一块钱,不能乱花,但是现在,嘿嘿,他们又不在家,我想拿几块拿几块,我随手拿了几张放进口袋里,背上书包,向学校出发。

冬天的早晨寒风刺骨,冷风像刀子一样嗖嗖划过脸庞,又僵又麻,尽管穿上了厚重的棉衣棉裤,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可寒风还是能找到缝隙往里钻,呼出的气更留不住,刚从嘴里飘出来,就成了一团白蒙蒙的哈气,还没等看清形状,就被横冲直撞的风撕成细碎的雾,散在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剩不下,手揣在口袋里也暖不热,指尖发僵,只能一直放在嘴边,呼呼吹着热气。

上学的路上从不孤单,还没走多久就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听声音就知道是我的同桌熊恩义,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马路上一闪一闪的晃着,他是一个特别可爱的人,总是在家里带一些食物来学校和我分着吃。

“你几点从家里出发的,现在都到这里了。”我问熊恩义

“六点吧,要早点走,不然赶不上早读。”熊恩义说。

“六点?那时候天都还没亮吧,黑灯瞎火的走夜路,你不怕啊?”

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想起冬天凌晨六点的光景,忍不住替熊恩义捏了把汗。

熊恩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继续说。

“不怕,我们都是好几个约在一起走的,准时准点集合,凑够四五个人才敢往学校走,不过有一段路,就算人多,我一个人还真不敢走,每次经过那个地方,我们都要下意识加快脚步,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

“为什么呢?有狗啊?”

我忍不住笑出声,对我来说,走路最怕的就是突然窜出来的狗。小学那回的经历我到现在还记着,我放学经过邻村的土坡,不知从哪冒出来四五条黄狗,围着我龇牙咧嘴地叫,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裤腿上。我吓得浑身僵住,连哭都忘了,就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发抖,直到有个扛着锄头的大爷路过,喊着把狗赶跑,我才敢跟着他的影子慢慢走。

熊恩义却摇了摇头,脸色比刚才暗了些,声音也压得低了。

“不是狗,是我们村头那条岔路,就是有一片竹林的地方。你不知道,那片竹林长得特别密,叶子一层叠一层,连月光都透不进来,竹林后面就是座荒了的大山,山脚下总摆着些装灰用的旧簸箕,一个个反盖在地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种冷意,连带着我都觉得后背有点凉。

“每次走到竹林边上,明明身上裹着厚衣服,也能觉得一股凉气往骨头缝里钻,冷嗖嗖的,比冬天的风还渗人。村里老人说,那些簸箕下面,都是以前没活下来的婴儿,埋在土里怕被野东西刨跑了,就用簸箕盖着。还特意嘱咐我们,过那片竹林的时候,不管你多累,腿多沉,都不能停下休息,不然啊,你会觉得后背上突然压了东西,沉得抬不起头,像有人趴在你背上似的,连喘气都费劲。”

“还有更怪的,”

他的声音又低了些,眼神往旁边瞟了瞟,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那一段路,不管天上有没有风,竹林里的叶子都一直‘哗哗哗’响,不是那种被风吹得乱晃的声音,是特别有劲儿的,一下一下的,就好像有人躲在里面,拍着手笑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最邪门的是山上的沙石,只要有人从竹林边过,山上就会‘簌簌’往下掉小石子,不是顺着坡流下来的,是凭空从半空中掉的,砸在地上还能弹一下,就好像有人蹲在山顶上,专门往下扔似的。可要是没人经过,那山上就安安静静的,连片叶子都不掉。”

我听得攥紧了外套,下意识往亮处挪了挪。

“那你们过的时候,就没敢看过?”

熊恩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后怕。

“谁敢看啊?每次走到那儿,我们都低着头往前冲,脚步声都不敢散,就怕走慢了,真遇上老人说的事儿。有一回我走在最后,忍不住抬头往山上瞟了一眼,就看见个簸箕好像动了一下,吓得我赶紧跑了。”

我看着熊恩义越说越白的脸,脑子里想象着他当时看到的画面,晨雾还没有散去的山坡,堆着几只用得发黑的竹簸箕,风一吹,簸箕的边儿“哗啦”响,突然有一只簸箕慢悠悠地往坡下挪,鸡皮疙瘩瞬间从胳膊肘冒到了后颈。

正想得发怵,后颈突然一沉,一只手冷不丁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那触感凉得像沾了露水的草叶,我吓得“妈呀”一声跳起来,书包带都挣开了,转头一看,才见陈俊举着个纸皮火把站在那儿,火光照得他脸上的笑皱巴巴的。

他是我外婆家那边的,家比熊恩义还要远两公里,手里的火把是用硬纸壳卷的,火苗“噼啪”跳着,火星子时不时往下掉,把他的脸颊映得通红,连额前的碎发都泛着暖光。

“你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我捂着胸口喘气,后背都冒了汗。

“差点把我魂吓飞了!

陈俊把火把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火星子溅到我身上,笑得更欢了。

“你啥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小了?熊恩义说的那点事儿,算个啥啊。”

他晃了晃手里的火把,火苗跟着摆了摆,把周围的晨雾都烘得散了点。

“我每天上学走的那条路,比这可怕多了,你想听不?”

我咽了口唾沫,明明心里发怵,却忍不住点了点头。熊恩义也凑了过来。

陈俊边走边说。

“我们上学要走一段路,叫漏风垭口。你知道为啥叫这名不?”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

“因为那儿不管啥时候都有风。有时候你在垭口外头走,一点风都没有,树叶都不动一下,可一踏进垭口那片地,风就跟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呼呼’往你脖子里灌,就算裹着棉袄,也能冻得你打哆嗦。”

他往火把那边凑了凑,手都有点凉。

“而且那一段路,山上总往下掉小石子。不是那种大石子,就是小颗粒,‘嗒嗒’地掉在地上,有时候还会砸到你头上。特别是晚上,要是有人走那儿,石子掉得更勤,跟有人在山上往下扔似的。”

我和熊恩义都没说话,只听见火把“噼啪”的响声。

“还有啊,”

陈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盯着地上的划痕。

“山上还总有无名的鸟叫。那声音怪得很,不是麻雀叫,也不是斑鸠叫,细细的,像女人哭似的。村里的老人都听过,可谁也说不上来那是啥鸟,有的老人说,根本就不是鸟叫。”

他停了停,看了看我和熊恩义,又接着说。

“而且那地方还有个传说。好多年前,有一对情侣在那儿吵架,女的脾气倔,一气之下,就找了根绳子,在垭口的那棵老槐树上上吊自杀了。听说她走的时候,穿的是一身红衣服,红得跟火似的。”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陈俊身边靠了靠。

“从那以后,”

陈俊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要是有人一个人走漏风垭口,特别是早上或者晚上,就会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垭口边上慢慢走,你喊她,她不会回头,你追上去,她总是会离你有一段距离,但是没多久她就会凭空消失了,跟没出现过一样。

他刚说完,一阵风突然吹过来,火把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差点灭了。我和熊恩义都吓了一跳,赶紧往陈俊身边凑。陈俊赶紧用手护住火苗,好一会儿才稳住。

我们三个再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