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自作多情

我咬着熊恩义带来的烙饼，葱花混着油香，顺着嘴角往喉咙里钻，可再香的味道也压不住此时我心里的乱，脑子里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跟汪晴道歉？

可一想到汪晴平时那高冷的样子，我又怂了，更别说早上那事了，明明是她自己走过来，裤子蹭到了我鞋上，还莫名其妙踢我一脚，我才回踢了她一脚，凭什么要我先低头？

我又偷偷用余光往后面看了过去，她还维持着中午下课的姿势，胳膊垫在桌面上，脸埋在臂弯里，后脑勺的马尾辫垂着，肩膀时不时轻轻抖一下。

“怕哪样啊，不就说句对不起吗？大不了被她冷着脸怼一句，又不少块肉！”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深吸了口气，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两秒，才轻轻伸过去，用指尖戳了戳汪晴的袖子。

汪晴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额前的碎发粘在额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我突然瞥见她垂在桌下的右手，那手里居然攥着个手机！是浅蓝色的翻盖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手机QQ的界面，对话框里的文字正一行行往上跳。

“有事？”

她的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凉水，让我本来就悬着的心又提了提，连舌头都有点打结。

“没、没事，”

我赶紧移开目光，声音里还带着没缓过来的诧异。

“就是看你从下课就趴在这，一动不动的，还以为你不舒服……没想到你一直在聊QQ啊？”

“对啊。”

汪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指尖在手机键盘上轻轻敲了下。

“不过，我干什么，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汪晴冷冷的说了一句，说完，她没再看我，又低下头，双手飞快地按起键盘，“噼里啪啦”的打着字。

我盯着她低头打字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肩头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突然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人家根本没把早上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更没生气！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瞎琢磨，一会儿怕她记仇，一会儿又纠结道歉的话，简直是自作多情！

我赶紧转过身，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

没过一会儿，我的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我回头就看见汪晴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另一只手朝我面前指了指，鼻尖轻轻动了动。

“你们俩吃什么呢？香味都飘到我这儿来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汪晴中午没去吃东西，估计是饿了。我赶紧把黑色塑料袋递过去。

“给！这是熊恩义奶奶早上烙的饼，还热乎着呢，葱花放得特别多，可香了，你尝尝！”

汪晴伸手捏了一块，指尖碰到油乎乎的塑料袋时还顿了一下，大概是嫌油，皱了皱眉头，还是捏了起来。

她把饼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撕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没离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还在飞快地按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没停过。嚼饼的动作很轻，嘴角沾了点金黄的饼屑，她也没在意，直到咽下嘴里的饼，才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

我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实在忍不住好奇，小声问。

“汪晴，你什么时候买的手机啊？我们班都没人有这个呢！”

在我们这里，手机可是稀罕物，大多数家里只有座机电话，连大人们都很少有人用，更别说我们这些初中生了。

在学校里能用的起手机的，都是家庭条件好的，学校里面能看到的，更多的是用来听歌的MP3或者用来学习英语的复读机和放磁带的随身听。

汪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没停，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句。

“不是买的，找别人借的。”

说完，她又低下头，飞快地按了几个键，发了条消息。

没过多久，她又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比上次重了点。我赶紧转过身，她用下巴指了指我手里的塑料袋，我立马会意，把袋子往她那边递了递，她伸手又拿了一块，指尖沾了点油，还下意识地在衣角蹭了蹭。

我看汪晴的同桌王秋红还在低头做题，连我们说话都没抬头，就把袋子转向她，笑着问。

“王秋红，你吃不吃？熊恩义带来的烙饼，可香了。”

王秋红这才抬起头，露出个温和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不了，你们吃吧，我中午已经吃过东西了，饱得很。”

她说完，又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了摊在桌上的数学练习册上，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们。她可是我们班的学霸，每次考试都稳居班级前三名，我平时有不会的数学题，总爱转过身问她，她每次都能把复杂的题目拆成简单的步骤，讲得特别清楚，连我这种数学差的都能听懂。

“哎，王作明，你可真会做好人。”

汪晴突然开口，手里还在按手机，眼睛却瞟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那可是人家熊恩义的东西，你倒好，拿别人东西当好人。”

坐在我旁边的熊恩义听见了，赶紧转过头，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憨厚。

“没事没事，我奶奶装了满满一袋子，够我们吃的，大家一起尝尝才香嘛！”

他说话时，嘴角还沾了点葱花碎，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又嘿嘿笑了起来，脸颊上还泛起了红晕。

下午两点半，上课铃把走廊里打闹的同学都催了回来。我们刚坐直身子，语文老师就抱着课本、端着个保温茶杯走进了教室，杯盖没拧紧，还冒着热气。

“上课！”

老师把茶杯放在讲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目光扫过全班。

“昨天布置的《观沧海》，咱们今天抽查背诵，没背熟的可得站着上课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翻书的声音都轻了半截，有人赶紧低下头，嘴唇飞快地动着，在偷偷默念。

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前排。

“高敏，你来背。”

高敏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站起来时腰板挺得笔直，声音脆生生的。

“《观沧海》，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背得又快又流利，连标点的停顿都恰到好处，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接着又点了后排的男生，那男生平时爱调皮，这次居然也顺顺利利背完了。

老师一边在教室里走，一边继续抽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噔噔”的响，走到我们桌子旁边时，突然停了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要抽我背诵吧。

“汪晴，你来背我听听。”

我松了口气，转过身看汪晴，汪晴本来正低头抠笔帽，笔帽都快被她抠掉漆了，听见名字猛地一顿，像被针扎了似的，慢慢站了起来，手指还紧紧攥着笔，指节都有点发白，连肩膀都绷得紧紧的。

“《观沧海》，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秋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秋风”这儿突然卡住了，眉头紧紧皱起来，眼睛盯着课本封面，连耳朵尖都悄悄红了，原来她也会紧张啊，我心里突然有点窃喜。

语文老师正背对着我们朝讲台走去，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我赶紧把手里的语文书立起来，书页刚好对着汪晴的方向，“观沧海”那一页的字清清楚楚，连注释都能看见。汪晴眼角的余光飞快扫了一眼，秒懂我的意思，又继续背。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背完的瞬间，她轻轻舒了口气，肩膀都放松了点，攥着笔的手也松了些。老师刚好走到讲台边，转过身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不错，就是中间卡了下，回去多背两遍，把不熟的地方标出来，坐下吧。”

汪晴坐下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冷意，倒像是带了点谢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