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孝子,真是不孝子!”赵佶补完了画中白鹤的最后一笔之后,在书房中扬天长叹,“算算日子,金人都退兵数日了,太子居然都不曾来一道迎朕回京的书信。”
“上皇,太子,已经是官家了。”
侍立于一旁的蔡京之子蔡攸,扫了一眼案上栩栩如生的鹤,小心提醒道。
“你......!”赵佶涨红了脸正要发作,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上皇”二字如同冰锥,时刻刺着他已不再是君临天下的赵官家。此刻若斥退蔡攸,这仅存的班底也就散了。
把自己的班底都打散了,他就真该退位了。
“咳咳...”赵佶胸腔一阵剧烈起伏,虽然没有对蔡攸说些什么,但显然也是被其人气得不轻。
“咳咳咳!”一阵更加强烈的咳嗽声传来,犹如破风箱在呼啦呼啦抽动,一下就盖过了赵佶发出的动静。
“官家,请恕罪臣犬子的失言。”
一身紫袍的蔡京走进屋中,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仿佛要耗尽气力,从屋门到案前的距离对其来说犹如天谴,彳亍蹀躞了许久,也才前行了一小段距离。
两人君臣相伴二十余年,如今已然是物是人非,但无论如何,蔡京的这一声“官家”,还是让此刻赵佶的心中十分感动的。
“你也是个不孝子!”赵佶怒斥蔡攸,“还不快把蔡太师扶过来。”
蔡攸一脸悻悻地走到蔡京身边,将其一步一步扶到了案前。
虽说自家老爹已经快八十了,但也只是眼睛不如年轻的时候了,腿脚倒还是利索的。
“蔡太师,有劳你了。”
赵佶走上前去,驱开了蔡攸,亲自扶着蔡京往前走。
“官家,老臣,受宠若惊,咳咳咳....”蔡京赶忙推辞。
“太师,你为朝廷操劳了一辈子,到了此等局势,还要你老人家出来主持朝政,这是应该的!”
作戏作全套,赵佶却是不依不挠,亲自将蔡京扶到了案前的座位上。
若在过去,如此景象可谓是君臣相知的典范。
但现在,一个是本已经致仕,却被紧急传唤的失势宰相,另一个则是弃国弃家、逃遁千里的无能上皇。
此刻再来看这番景象,唯有凄凉二字可以形容。
“上茶!”蔡攸朝门外喊去。
不一会儿,两位下人就带着上好的茶叶进了书房,经过一番眼花缭乱的点茶之后,两杯香味四溢的茶水被端至了案前。
“太师,尝一尝,这是杭州贡上来的头纲龙井,采的都是茶树的首芽。”
“品一品,是否还有往年的滋味。”赵佶将其中一杯推到了蔡京面前。
“茶叶还是以前的茶叶,喝茶的人,也还是之前的人。”蔡京伸手在桌前一番摸索,“只是这味道,怕是远不如从前了吧。”
“老臣致仕的日子里,时不时会念起官家还是端王的时候...”
看着一同共事二十多年的老伙计成了眼前这副样子,赵佶心头不禁泛起一阵心酸。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老太师,只恨朕生了些不孝子呀,一个太子!一个康王!”
“官家,若是还想重掌大内,切不可乱语!”蔡京终于摸到了茶杯,平稳地端起,将其中茶水一饮而尽,“味道还是先前的味道。”
“但饮此茶不配些汴京东城铺子里卖的蜜饯果子,味道反而寡淡了。”
“太师可有良策?”赵佶神色惊喜,重掌大内,这四个字听起来是多么悦耳呀!
“官家若想重掌大内,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蔡京将茶杯缓缓放下,“官家丹青已入神境,虽老眼昏聩如蒙上了一层雾,也见得这墨鹤竟要破绢而出。”
“这倒叫老臣想起皇宫中养的真禽了。”
“蔡太师,可莫要再卖关子了。”赵佶抱怨道。
“请问官家如何看待康王殿下?”见赵佶神情有些不耐烦,蔡京直入正题。而蔡攸,则眼疾手快地将书屋敞开的房门关上。
“九哥.....平日见其里与世无争,不过是一闲散王爷。但却不曾想居然藏有一副这样的本事。”
“九哥怕是心怀野心呀。”赵佶一拍几案,心有所恨。
“早识康王怀帅才,当日就授其开府仪同三司总领戎机的差遣,何至有今日之变!”
“朕也就不用退位了!”
“然也。”蔡京点了点头,“但现在追授康王开府,也不晚。”
“还要助长此人权势?”赵桓不解。
“官家,如今不争取康王,还有何人愿意再来投靠?”蔡京反问。
“有....”赵佶错愕,仓促间一想,脑海中闪过许多人名,最后只得无奈一声苦笑,“没了,都去投靠太子了!”
“哎!”赵佶一声长叹,旋即声音高亢,唱出一种种曲调:
“凤凰落草不如鸡,龙游浅水遭虾戏。锦袍褪作粗麻衣,满朝朱紫白眼觑。可叹这落魄官家,谁人识得旧威仪?”
“都瞧不上咱这落魄的官家了!”
到底是一个文艺大家,无论境况如何,不妨先唱上一段。
蔡京感觉心头一紧,若非蔡家在汴梁实在是没有门路了,他是真不想再来镇江。
“官家,”蔡京出声打断了还要继续唱的赵佶,“所以,此时拉拢康王,当是重中之重!”
“老太师,你莫要欺朕。”赵佶还是不解,“若是再给此人加官,不会让康王权柄更盛而不可制了吗?”
“官家,此时切不能糊涂呀,”蔡京想哭,若是蔡攸几个能争点气,也不用他一把老骨头来为子孙后代谋一条生路了。
“康王的官就是大的捅破天了,那也是汴梁城里的官...太子所要顾虑的,又关官家何事?”
“康王若得开府建节,总揽戎机之便,必将与太子竞逐于朝,待鹬蚌久持力竭,就是垂钓者收网之时。”
“届时官家复掌垂拱,不过是一道札子的事。”
“妙呀!”赵佶附手称赞,“此乃妙策!”
赵佶做了数十年皇帝,制衡之策怎么会不熟悉?只是先前从天上跌到地上的差别太过强烈,他还在以一个实权皇帝的角度思考问题。
现在蔡京一点,赵佶立即醒悟了过来。
不过就是“爷卖崽田心不疼”的道理嘛。
“我这就给康王传敕诏!”赵佶收起案上的白鹤,从案头拿出一张黄麻纸,就要亲自起草旨意。
中书舍人掌起草敕诏之责,但中书舍人的文采,说不定还不及赵佶呢。
因此,赵佶倒也不需要他人来润色辞令,可亲自写敕诏。
“官家,切不可打草惊蛇呀!”蔡京急得一下就从椅子上蹦了下来,一把手抓住了赵佶运笔的手。
“官家若是直接越过中枢给康王下诏,太子心中必定不忿,届时太子坐拥中枢,若要反击,剪除官家羽翼,我等不能敌!”
“那太师的意思是?”赵佶脸色大变,止住了手中的笔。
“即刻拟两道内降手诏。“蔡京的官袍叩着汝窑砚台,釉面映出他眉间阴鸷,袖子被墨汁染成了黑色。“一道用垂拱殿旧印,着太子加封康王;另一道换官家私印,与康王言‘朕已为九哥请得开府之便,惟待太子用印’。”
“妙呀!”赵佶再度称赞,“如此,无论康王得不得开府之便,康王与太子之间必将互生猜忌!”
“然也。”蔡京缓缓起身,脸色苍白,刚才暴起那一下,显然让这幅老身板有些吃不消了。
“既然官家要亲自为康王请官,那自然是要大度一些。”
“当然。”赵佶颔首。“就让太子加封康王为皇太弟吧,如太祖太宗故事!”
“不妥。”蔡京汗颜,颤颤巍巍地吐出了两个字。
“如此不光是挑拨了太子与康王,更为官家重掌朝纲添了道阻碍。”
“也是。”赵佶再度颔首,“那蔡太师的意思是?”
“老臣听闻康王于金营破阵之时,众军齐声高呼‘为汉王杀贼!’。”
“莫若以汉王旌钺易其康字,合了士卒的意!”
“善!”赵佶答应。“亦膺汉家军队击匈奴,无往不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