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刘总兵强硬至极

刘泽清语气强硬至极。

他知道朱慈爚还未受到朝廷册封,并非正格的藩王,因此没给朱慈爚半分面子。

朱慈爚目眦欲裂,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刘泽清说不出话来。

刘泽清则眼神阴狠扫视舱内,手不自觉地放在了佩剑上。

船舱中的空气登时凝固了起来,几名护卫大气也不敢喘,紧握刀柄,死死盯着刘泽清,防止他暴起伤人。

眼看着再不阻挡,恐要出事,朱由崧袍袖一展,起身言道:

“刘总兵,我等到此,是为了匡扶大明,解民倒悬。

“不日即前往南京,收拾江南山河人心,再图北向克闯灭清。

“希望刘总兵能通力配合。

“日后克复山东,待孤向圣上保举,你仍可居总兵之位,如何?”

什么?

仍居总兵之位?

那我现在已经不是总兵了?

你说不是,老子就不是了?

刘泽清看着刚刚还为自己开脱罪责的福王,好像一点也不面善了。

思索片刻后,刘泽清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鱼死网破般地说道:

“本朝素有规制,诸王不得干政。

“本将的总兵头衔,由兵部指派,阁部核批,圣上恩准。

“这恐怕并非福王爷能随意任免吧。

“王爷们说我违命脱逃,言辞凿凿,末将可曾斗胆问过王爷们在此何干?

“待陛下南下,我修书一封,直达圣听,到时候大家恐怕都不好看!

“今夜已经深沉,恕刘某已然困顿,言辞之中恐有冒犯,就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拜见诸王。”

说罢刘泽清就要转身离去,却被卜从善挡在身前。

刘泽清歪头睥睨,喝道:

“你要干什么!

“老子是陛下御赐的太子太师。

“你是什么东西?你打过几年仗?

“在此阻拦朝廷勋臣,莫不是要和几王谋逆不成?”

卜从善笑道:

“刘总兵,我哪里来的这个胆子,是有人要见你。”

“是谁?”

刘泽清疑惑地看向了卜从善,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眼中闪出了一股彻底绝望的神色。

窗外的火把跳跃,走来一个佝偻的身影。

门口的卫兵将门推开,正是周王朱恭枵缓缓走了进来:

“呵呵呵,好一个太子太师。

“暌违久矣!老王有礼了,刘总兵。”

“周,周王,你,您怎么也在......您不是在...”

“汤芬不是说...”

刘泽清心中防线彻底崩溃,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自己心里清楚,无论是福、潞二王亦或是卜从善都不可怕。

二王顾忌身家性命、畏惧圣上追责,没有杀自己的胆量。

卜从善也不过是装点门面,不敢真和自己动刀。

但是周王则截然不同,这老东西的本事,自己曾在开封领教过。

他亲自上城楼督过战,是刀头上滚过的王爷,端的是又狂又横。

更何况他现在一条老命,恐怕更是无所顾忌。

万一他不计后果,此番自己便真是栽了。

朱恭枵坐定以后,摆摆手道:

“刘总兵坐下说话吧。”

刘泽清两股战战,嘴唇发木。

如提线木偶般脚步在地上蹭行,一把扶住椅子把手,才缓缓坐下。

脑中闪烁着一段往事。

作为沙场宿将。

刘泽清于崇祯初年便领兵在辽东抗清,凭借着虚报战功和逡巡观望一度升至左都督加太子太师。

他自以为天下形势熟稔于胸,凭借着狡黠轻捷便能够在这乱世周游。

去岁李自成再围开封府,刘泽清率部驰援。

闯军来攻,他与之交战不敌,遂率军遁走。

留下朱恭枵坐困孤城,最后开封城破,不得以逃到了彰德府。

因为前番将朱恭枵坑的城破兵败。

如今再见之时,刘泽清心中胆寒,全然没有了当总兵的傲气,生怕朱恭枵突然暴起,掏出刀来把他砍翻在地。

刘泽清这边正内心交战呢,朱恭枵打破沉默:

“刘总兵镇守山东,责任不可谓不重,却为何深夜率军来此啊?

“莫不是腿病复发了?”

刘泽清连忙拱手笑道:

“劳周王爷记挂,如今年事渐高,腿疼难熬,这才不得已南下。”

朱恭枵冷笑一声:

“既然刘总兵身体抱恙,那就让其他人帮你带兵吧。

“你便在这湖中安心疗伤吧。”

刘泽清神色大变,嘴中嘟囔道:

“可是我朝......”

朱恭枵忽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当年在开封时,刘总兵是遵了谁的制度逃跑的。

“如今在山东时,又是遵了谁的制度南下的。

“你要是再给我说一句废话,今夜就葬身在这湖中吧。”

刘泽清失了魂儿一般滑下椅子来,低声下气地拱手答道:

“刘,罪将刘泽清得令。

“只是士卒匆匆南下,万一交接出了问题,坏了大事,可容我交待下去。”

朱恭枵闭眼摇了摇头:

“怎么让你看清形势就这么难呢。

“莫要垂死挣扎了。

“马化豹、高祐等人此刻应该在和徐州总兵金声桓把酒言欢。

“你在这船中安心等待,他们随后就来此陪你。”

刘泽清大骇,指着周王说不出话来,良久这才垂头丧气地说道:

“不知周王要如何处置刘某?”

朱恭枵指着朱由崧道:

“老朽不敢处置,但听福王的意见吧。”

刘泽清目瞪口呆地看向了此间唯一一个友善的藩王,思及其人身份,这才意识到眼前几人是在此......

妈的,早知道如此,老子在岸边就把汤芬这个狗东西砍成肉泥,然后率军将这些逆贼一网打尽。

任刘泽清当下有再多怒火,也只能生生憋回肚中,眼巴巴地看着朱由崧:

“福,福王爷......”

朱由崧尚未开口,一旁幽幽坐着的朱常淓忽然口中吟诵起了佛号:

“阿弥陀佛。

“春者发陈也,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

刘泽清莫名其妙地看向了朱常淓,这玩意是在念什么?

朱由崧听到叔叔背这段《素问》,颇会其意,清了清嗓子说道:

“刘总兵与外寇家贼血战近二十年。

“你的体国之心,我等不会怀疑。

“但只希望日后能识正途,行正事。

“若再钻营狐疑,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则必贻后至之诛!”

朱由崧声音并不大,但是字字如刀劈斧锯,钻向刘泽清的内心。

说句实话,如何处置刘泽清,朱由崧心中也十分纠结。

此人绝非良善之辈,凶暴贪婪,鱼肉百姓,其恶行累累闻名于当世,就是今晚将刘泽清砍死之后,沉入湖中都不为过。

但麻烦的是,刘泽清是现如今掰着手指能数到的明军高级将领,且领太子太师之衔,纸面级别比路振飞还高。

若是一刀下去,赏他个痛快,让他就这么死在了淮安。

那他的余部如何安置?

刚刚稳定下的高杰会作何反应?

其他北方明军还敢不敢南下投奔?

南京那边的问责如何应对?

这些问题统统不好回答。

所以朱由崧暂时不想决定是否杀掉刘泽清,他也知道,暂时轮不到自己决定。

前几日从周王处回来以后,他便唤来汤芬,把这个问题递给了他。

当时汤芬听完朱由崧的问话,并不感到意外,沉吟半晌,方才言道:

“放不可行,用不可行,杀更不可行,囚之最善。”

朱由崧点了点头,他心知肚明,这是路振飞的决定。

他便许诺汤芬,待刘泽清事毕以后,让他回徐州给路振飞复命。

适才汤芬将刘泽清引到码头,目送着冯千户将他带上命运的小船。

这才放下心来,一路向西北行进,奔徐州城而去。

听闻朱由崧的一番话,刘泽清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的命是保住了,但是不知道将会被囚禁多久。

“唉,多谢福王大德。

“末将戴罪之身,唯王爷之命是听。

“日后王爷一声令下,末将赴汤蹈火,不敢惜身。”

刘泽清完全没了刚刚的嚣张气焰,耷拉着脑袋,连作揖的力气也没有了。

朱恭枵神色冷漠地看了刘泽清几眼,冷冷道:

“你便带着家小在这舟上暂歇几日,吃点河鲜,赏些风景。

“待我等整顿军队之后,一同南下。”

刘泽清连忙点头谄笑着称是。

朱恭枵随即对卜从善吩咐道:

“给刘总兵手下士卒所备的粮食是否都已经备齐了?”

卜从善拱手道:

“数日前就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朱恭枵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吩咐道:

“拿着他的将令去接纳士卒吧。

“将其妥善处置,暂时编入你的麾下听候调遣。”

卜从善点了点头,正准备出去。

朱恭枵又言道:

“我听说刘总兵这支队伍军纪极差,抢掠百姓,杀良冒功,实在是缺少管教!

“敢有桀骜不驯者,你和金总兵自行决断,不用上报。

“若是你二人连这都干不好,便去沉湖吧。”

刘泽清闻言大骇,全军一路南下,烧杀抢掠的事,几乎每个人都干过。

万一手下不应卜从善、金声桓之令,倒时候引起哗变,恐怕会被杀个干净。

刘泽清最终嗫嚅片刻,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卜从善拱手告退:

“得令!

“末将必不辱命!

“诸位王爷,末将告退。”

朱慈爚见状,连忙出声喊道:

“卜总兵且慢,本王要跟你一同前去交接。

“诸位,告辞。”

朱恭枵点了点头,对冯千户吩咐道:

“开宴,为太子太师、山东总兵刘泽清接风洗尘。”

刘泽清心中苦闷,郁郁不言。

卜从善走了进来,拱手道:

“王爷,高、马、张等将已经安置妥当。

“军中辎重甚多,不知如何处置?”

朱恭枵看向了朱由崧。

朱由崧徐徐道:

“给金将军的徐州士卒拨一万两救急使用。

“剩下的暂时扣下不用,以备时需。”

刘泽清素来贪婪,颇有私产,尽管军中将士困顿不看,但他却不肯解囊救济。

这也正是他壮着胆子来到二王船上的原因。

他既是来要粮的,更是想狠狠捞上一笔,肥一肥自己的腰包。

刘泽清默默听着朱由崧瓜分他的财产,低头望着地板,木木地半张着嘴。

不久,船上竟真的开了宴。

酒过三巡,卜从善这才给郁郁寡欢的刘泽清斟了一杯酒:

“喝吧,刘兄。”

刘泽清默然不语,酒入愁肠,化作后悔泪。

卜从善和金声桓在岸边分头收捕缴械了刘泽清的亲信。

二人往来接驳之下。

后半夜被刘泽清远远甩在后边的步兵队伍也三五成群赶到岸边,天亮后统计人数,竟有三千人之多。

刘泽清眷属陆续被接到湖中,囚在了骆马湖心的一辆大船之上,由金声桓派人监视。

次日清早,朱由崧被一阵摇晃惊醒。

抬头一看,朱慈爚满脸焦急之色:

“福王叔,快醒醒,出大事了,周王爷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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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准备怎么处置刘泽清?”路振飞看见汤芬倒也不吃惊,面无波澜地问道。

汤芬咽了口唾沫:

“殿下,殿下说他听大人的。”

路振飞抚须笑道: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汤芬脸色难堪,迟疑片刻这才说道:

“估计是第一次见面,福王殿下,就猜出是大人派我去伺候潞王的。”

路振飞端起茶抿了一口,悠悠道:

“嗯,所以刘泽清事毕,你就被赶回来了?”

汤芬叹了口气:

“啊,我并不是被赶回来的。

“其实,其实福王殿下什么都没说。

“是下官卑贱,享受不了王爷们在湖中的...的膳食。

“福王怜悯小的,这才让小的回了徐州。”

路振飞抚须大笑不已。

汤芬嗫嚅片刻,才出声道:

“下官近日听闻,朝廷下令福建巡按护送益王归藩,这......”

路振飞笑声顿止,拂袖起身道:

“你的消息也很灵通嘛,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时间不早了,本官还有其他事,先走了。”

汤芬脸色颤动,良久才起身拱手道:

“是,待下官送送大人。”

路振飞远走之后,汤芬注视着他的背影长叹了口气。

益王的封地在远在江西建昌府,弃封跑到了福建邵武,远在顺天的朝廷都知晓此事,下令福建巡按妥善安置。

福、潞二藩自卫辉、兖州、一直到淮安,期间辗转月余。

朝廷不可能不知道,但是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朝廷的消息。

就算是河南巡抚苏京目前在闯军手里当俘虏,没法上报此事。

但路振飞可是一直和朝廷有文书往来。

汤芬知道,目前只有一种可能。

路振飞压根就没往上报福、潞二藩的事,甚至是在朝廷知晓此事之后,还将朝廷的文书压了下来。

汤芬越想越怕,不禁自嘲:

“我本以为自己忠勇直率,自矜自伐,常常冒犯大人,今日才知道,是大人让着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