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难安

“天下?你一个乱臣贼子也配妄论天下!”陈三更句句紧逼,丝毫不给范洪反驳的机会,仿佛只要能将这老驼子激怒,他汹涌的一腔怒火就能有倾泻的机会。

“你一个嘴边无毛的小娃娃又知道些什么?若是没有老夫,这凤眠县怕是比如今还要混乱十倍不止!”范洪依旧眯缝着眼睛,面无喜悲,只是言语间渐渐也有了些许怒意。

可范洪这老驼子多年来毕竟混迹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地方,早已将奸诈圆滑刻进了骨子里,纵然几番言语挑拨,依然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没有理会陈三更的一再挑衅,弓着背负手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并不见得有一丝的急切或是不恁,眼角余光却是时不时就会落在陈三更手中的剑胎上。

半晌,老驼子忽然转过身来,望着陈三更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随后不耐烦的摆摆手,口中嘟囔着:“你不必再多言,老夫自是不敢忤逆朝廷,只是今日你若是不给那县令一个交代,恐怕是不能轻易脱身。”

“交代?那狗官......他可曾给过我的家人一个交代?!”陈三更并不松口,他很清楚,要是今日自己被这群人抓了回去,也许就再也复仇无望了,今日行刺县丞本就未能成功,若是不能全身而退,这十数年来的隐忍将无比轻易地付诸东流,因此他绝不会退让半步,哪怕粉身碎骨。

念及此处,陈三更向前跨出一大步,如离弦之箭般猛地跃起,手中剑胎迅捷如风,在空中绾出一个狭长的剑花,带着浓郁的杀意挥向范洪那张依旧处变不惊的老脸。

剑光当身的一瞬,范洪微眯的双目猛地圆睁,脚下一动,弓着身子直直的向后仰倒,同时一把拉过身旁的一名差役,下一瞬,陈三更那势大力沉的一剑径直劈砍在那名差役面门之上,那差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眼前一黑,没了声息。

这一刻,剑胎虽无锋,却锐意难当。

范洪重新站直了身形,只是还未再度张口,剑光又一次袭来,这一次范洪并未再躲,而是拔出方才后撤时从差役腰间夺过的弯刀,迎了上去。寒光闪动之间两双带有不同冷冽杀机的眼眸清晰地映衬在对方眼底。

那一瞬,刀光与剑影互相交叠,短兵相接的激烈碰撞之后,泥胎剑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而那柄弯刀则是卷起了锋刃,两人不约而同的望向对方,眼中皆是深深地忌惮,而后却是更为浓烈的杀意。

“老匹夫,看剑!”短暂的停歇过后,陈三更再一次发动攻势,提剑向着范洪砍来,两人的争斗逐渐焦灼,谁也占不了半分便宜,这时,周围的一众差役终于回过神来,悄然从四周围了上来,无形中将势均力敌的战局微不可查的扭转了过来。

终于,当陈三更又一次挥剑砍向范洪,一根方正修长的水火棍不偏不倚的打在他头上,陈三更顿觉眼眶一热,一阵剧烈的酸胀感自脑后袭来,一时间竟没站稳脚跟,被身后赶来的差役伺机赶上,束缚住了手脚,压倒在地。

那背后偷袭之人正是方才追赶陈三更的那名捕役,此人颇有些心机,眼见得陈三更与范洪一时难分胜负,抓住了时机便敲了一记闷棍。

“你若肯隐忍一时,又何必受这般屈辱。”范洪甩手扔掉那把早就不成样子的弯刀,抹了把汗,不去看陈三更圆睁的怒目,笑眯眯的开口。随后冷冷的落下两个字,大手一挥,带头往县衙的方向行去。

“带走!”

一行人正要跟上去,却只见一蒙眼女子不知何时拦在了老驼子范洪身前。

为首的捕役正欲开口驱赶,抬眼却对上范洪警告的视线,于是一句狠话便是烂在了嗓子里。

“素练阁下,别来无恙。”范洪平淡的语气中却是难得多出一缕无奈。

“范大人倒是变了许多,不过数日不见,怎么如今竟要受制于人?”被称为素练的蒙眼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中尽是潜藏不住地讥讽与不屑。

从陈三更被一众差役围追堵截之时,她便已在杨家货行的马车上听到了动静,本以为只是官府一如往常的缉拿犯人,打算置之不理,直到范洪的出现,才使得素练一下子起了兴致。她本就是要去寻这范洪,如今刚好碰到,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阁下说笑了,老朽寄人篱下,自是要做些力所能及的回报。”范洪呵呵一笑,像是并不介意对方的嘲弄,“阁下这番前来,莫非是那件事有了眉目?”

素练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反手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白净的小玉瓶子,有意无意的在老驼子眼前晃了晃。

“这是......澄明泪?”范洪细细的打量了几眼这女子手中那小巧的白玉小瓶,口中略带疑虑,试探着开了口。素练却是握紧了手中玉瓶,不置可否。

“我明白阁下的意思了,不如先与我回县衙,我们借一步说话。”说罢,范洪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半晌,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说道:“请!”

“且慢,我要带几个人。”素练摆手应和,出声示意早已在车厢里偷看多时的沅芷青棠二人,随即跟着范洪和一众差役往县衙方向行去。两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只留下货行的众人在原地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发觉应该寻个地方暂作休整。

随着两方人马尽皆散去,很快集市上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近乎标志性的喜悦微笑,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就好像此处一直都是人丁兴旺、贸易繁荣的盛世局面。

当夜,风眠县大牢深处,一阵阵哭爹喊娘的凄厉哀嚎从各个牢房内不时地传出来,仿若受尽了世间酷刑的冤魂在四处游荡,寻求哪怕一丝可以为己伸冤进而脱离这无边苦海的契机。可在风眠县这个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地方,任谁都知道,大牢里关押的即使真的是受尽了冤屈的可怜人,也不会有任何人一腔热血意图深入魔窟救其于水深火热之中。

此刻,陈三更正被关押在最西面的一间牢房里,他浑身上下尽是伤痕,手脚更是被锁链捆的结结实实,无法活动半分,而那把始终被他提在手中的剑胎,早已不知去向,兴许已然成了那县令趁手的玩耍之物。

自从进入这监牢的一刻起,各种拷打虐待便从未停止,无论是他切身感受还是从周遭耳濡目染,每一处疤痕、每一声痛呼都好似在向他揭示这暗无天日的窘境是不会有尽头的。

就在一刻钟前,最后一个差役许是累了,终于收起刑具离开了牢房,陈三更暗自松了口气,心道总算有了喘气的时间,紧绷的神经于是稍稍松懈了下来。

几个时辰不停歇的拷打早已让陈三更遍布伤痕的躯体濒临崩溃,感受着疲倦如见血蚂蝗般蜂拥而至,他本想松开不堪重负的神经,任由倦意侵袭,可即便是稍稍昏睡也会立刻被钻心的痛楚强行唤醒。

可是在幽深的牢狱之中,永远不会有外界的怜悯,于是谁都不再顾忌周身的血污,任由粘稠的瘀血一滴一滴洒落在早已被血水浸透的泥地上,连同出口的曙光一道被尘埃卷进绝望的深渊。

恍惚间,渐渐神志不清的陈三更仿佛听到了一阵似有似无由远及近的金铁交鸣的声响。

这声响在清冷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是了,那是来自十二年前陈家铁匠铺、来自父亲最后一次铸剑的火光。那一夜陈三更第一次看到母亲流泪,以一个尚且年幼的孩童视角自然并不理解。

夜色下熔炉里升腾的火光显得尤为亮眼,仿佛有人折下了太阳的一缕光华,却转手将它投入深不见底的深渊,残余的星点纵使竭尽所能也休想刺破这厚重的荫蔽。

一个体格健硕的男人赤裸着上身站在熔炉跟前,神色凌然的凝视着炉内正烧得通红的铸铁,汗如雨下,可他丝毫不在意,任凭汗水肆意的浸润他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炉内那即将成型的铸铁上,一刻也不敢放松。

浑浊的火光下,隐约可见那铸铁是一柄剑的模样,那剑即使仍然处在炉火之中,却已能清晰地窥见不久后它即将绽放的锋芒。

后方的房舍内,一中年妇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她面色苍白如纸,仿佛没了生机,只有尚且微微起伏的胸腹能证明她一息尚存。似乎是受不了熔炉内徐徐升起的烟气,女人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轻咳出声。

片刻,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闻声来到女人身前,关切的问:“娘,你是不是又疼了?”女人缓缓睁开眼,勉强挤出一个病态的微笑,伸手轻抚着男孩稚嫩的面庞,随后轻声开口。

“扶娘起来。”

小男孩很是听话,踮起脚尖搀扶着妇人慢慢坐了起来,妇人宠溺的揉了揉男孩的头,转头望了一眼门口那男人的方向,又转过头对小男孩低声吩咐着:“去吧,给娘把药热热。”

小男孩转身离开后,妇人却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剧烈的咳嗽几声,瘫倒在床上,眯着眼艰难地喘着粗气。似是听到了动静,门口的男人急匆匆的跑进屋内,来到妇人床前,俯身搀起妇人,让她躺在自己怀里。

“阿秀,你怎么样?”男人神色慌张地问,他的心前一刻仍在关注着炉内的剑胎,可这一刻除了对妻子病情的担忧,再无它物。

“你相信我,等我铸成了那把剑,卖给刘家,就有钱去请王神医救你了!”闻言,妇人艰难的睁开眼,满目柔情的注视着眼前突然变得意气风发的男人,口中呢喃着:“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从你背着我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逃出来的一刻,我就一直相信你。”

“可我只怕......只怕刘家不信你,”闻言,男人欲言又止,只是面上的神色不由自主的暗淡了许多,“我们不过凭着一点微末的手艺,才好不容易有了几天安生日子,可他们......咳咳咳......”

女人越说越是急切,却不想牵动了病症,剧烈的咳起来,半晌才缓过劲来。

被叫做阿秀的女人正欲继续说下去,余光却瞥见角落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的小男孩,她不由得苦笑一声,示意他过来。小男孩端着药眼里满是担忧的来到床前,将药递给男人。

“快去睡吧,娘有些事要与你爹商量。”

小男孩一直都很听话,将药递给父亲之后,头也不回的出去了。他只当是母亲的病情又严重了些,而父亲一时也没有办法,于是躺在床上,很快就陷入了梦乡。他并不知晓,一觉醒来,他将要面对的竟是与爹娘的阴阳两隔。